出現了(1/2)
出現了
她是河川生養的精靈,無悲無喜。
像水流,像落花,流水卷落花而走,光陰據日月而消。
河妖如何,山鬼如何,與她無關。
唯一一次現過真身,便是在欺梧河畔。
一個小姑娘落了水,她用水流将她推出水面,小姑娘趴在河岸上,渾身濕透,從此相信世上有了神。
她想糾正,這世上無神,只有妖,卻不語。凡人的生命,不該和精怪沾上關系。
可小姑娘從此日日來,中午吃了什麽,便給她放什麽,橘子,糕點,還沒嚼的玉米根莖,大多數便宜了河邊野狗。
她一顆平靜了數年的心,竟因這小小的崇拜生出波瀾。
某天,小姑娘說,扇興修了座廟,她嘀嘀咕咕說了許多,說要給救她的神起個稱號,說自己給河女娘娘畫了張像,不日就要造出來,那是她想象中神明的樣子。
小姑娘走了。
她化作一縷風去看了觀山廟,觀山廟中并無仙家符咒,她自由出入,看着小姑娘将一座雕塑一點一點雕刻而成。
她好奇自己的樣子。
雕塑建成,燒鑄成功那天,她飄進了雕塑,雕塑被架到了高處,她從雕塑的眼中看着跪拜的衆人,嗅着嗆鼻的熏香氣息。
心中恍然失神,她最終認定,她還是只想要一個人的崇拜。
只要一個人就好。
她不想成為所有人的神,更不能實現願望,生性自由,她決定離開。
離開之前,最後再瞧一眼那小姑娘。
在她千年的生命裏,她從沒想過一個問題,即便這問題無數次清晰地擺在她面前。
人命竟然這樣脆弱。
*
紅帳香,玉帶長。
王府夜宴,美酒一杯,豪請賓客。
常簇将腳跷在長桌上,美酒下肚,臉上泛起水粉色。
殿前歌姬縱舞,紅衣飄飄,長袖媚眼,欲說還羞,他便捏住桌上外交使臣贈的金釵,擲到地上,歌姬們眼瞧着金釵,卻誰也不敢去撿。
常簇看她們臉上的驚懼之色,只覺掃興。
門外,一個太監跑進門來,還沒站穩便撲通跪下,臉上的肌肉因痛苦扭曲在一起,聲音沙啞:
“陛下駕崩了!”
常簇手捏着的酒杯灑出來半杯,他舉杯,絲毫不掩欣喜: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被宴請的群臣按下驚惶,不敢多言,常簇已經大笑起來,笑得喉嚨都嘶啞。
父親病重,不許他再去扇興,如今終于死了!幸好父親沒在病榻上躺太久,否則他的耐心可真是沒有幾天了。
他決定,一個月後就啓程扇興,那裏日新月異,指不定又改換了天地。
不知那河妖現在沒他的庇護,能吃多少人。
*
兩道泥印從石臺一直蔓延到門檻,就突然斷裂了,印記無影無蹤。
他們在廟內找了許久,地面乾乾淨淨,香火許久未續,廟裏的熏香被前兩日的雨水沖刷,味道都淡了許多。
魏逢茗踏出廟門,看着門檻上的泥印,又仰頭看着四角的天空,廟外種了棵楊樹,生的極高,樹葉有些發黃,上面挂了些竹簡做的木符,清風吹拂,木符相互碰撞,清靈如禪樂。
她瞳孔一縮,看向樹乾,灰白的樹乾上有一點灰褐色的印記,用手碰了碰,泥土一樣的質感。
“它從這裏跳出去了。”她道。
度羽拔劍:“它就是那只紅衣怪?殺了便是。”說罷,便輕輕一躍,踩着楊樹的枝杈往上跳,眨眼便爬到頂,往遠處眺望。
“痕跡往主街去了。”
魏逢茗臉色一變,下意識就去瞧葉連笙,只見他臉上淺笑逐漸崩塌,眸中溫度冷卻。
他忽然感覺到了她的視線,見她在看自己,笑容又慢慢浮上來了。“有兩只妖要打起來了,逢茗,要不要去湊熱鬧?”
魏逢茗看着那抹笑,忽然想起了從前上山搗蜂窩時見到的狐貍。那狐貍懶散地趴在一堆花叢中,火紅色的大尾巴無風自動,甚是妖冶漂亮,她瞧着喜歡,便喂了它一顆雞蛋。
她靠着狐貍的尾巴睡了一覺,迷迷糊糊中見狐貍走了,走之前沖她的臉笑了笑,她聞到了花香,是狐貍剛剛嚼了許多花瓣。
葉連笙笑影模模糊糊,一閃即逝,她想,這笑容是專給她看的。
魏逢茗:“熱鬧哪有不看的道理。”
葉連笙仰起臉,眉眼愈發清絕,語氣有些猶豫不定:“逢茗,你最近是不是有些……讨厭我?”
魏逢茗見師父明白她,心中更感凄然,只恨他為何這樣清楚,又這樣迷糊。
她悶頭不語。
青花寨中的妖,久居深山,哪裏做過什麽惡事,左不過誰醉了酒打架,誰與誰争同一只野兔吵翻了天。
一群妖精作為人的身份活了許多年,不害人,只因為是妖,便要被人害麽?不過也是,人和妖注定是兩個陣營,更何況仙人和妖精。
她不明白,但覺得葉連笙應該比她明白的多。
葉連笙又道:“你若是喜歡上了哪家的公子,我們便去求他做你的道侶,我不會阻攔的,你也不要讨厭我。”
他可不是池嶺西那樣的人,連弟子的感情都管的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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