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骨(2/2)
這聲音是平瑤的。
兩人的聲音慢慢低了,柳木青仔細聽着,身子不由自主貼近了窗戶。
平瑤柔聲說:“連天闕不知何時才會出來,我們也該自己有些打算。”
杜長風沉吟片刻,她晃他胳膊,他只好同意了。
兩人各自起了新名字,柳木青從他們的交談中,得知這孩子的名字叫魏逢茗。
“我讓一個算命的幫她取的,說是寓意很好。”平瑤給嬰兒包上襁褓,抱在懷裏輕輕晃動。
杜長風去撥弄嬰兒的胎毛,覺得分外新奇。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替谷主養分身,從前都是交給別人來辦。
等後來再見到分身時,分身基本都已長大。連天闕殺起來也毫不手軟。
看着這個奇怪的小嬰兒,兩人臉上洋溢着笑容。這笑容略帶尴尬,他們整日跟着連天闕打來打去,殺人倒會,可不懂怎麽養孩子。
柳木青隔着窗縫,看着他們的笑容,他猶豫了許久,還是離開了。
在他眼中,她也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她和連天闕,到底是不一樣的人。
青了的右手手腕有些酸疼,他心中暗道,魏逢茗,你可千萬不要惹禍,不是誰都有我這樣的慈悲心,能放你一馬。
柳木青回山不久後便死去了,葉連笙将其下葬。
連天闕遲遲不歸,平瑤和杜長風逐漸習慣了她的消失,兩人開始像平常夫妻那樣生活。
她罵他沒擔當,只顧着躺在鄉野裏嚼着草根睡覺。
他罵她沒頭腦,試圖做生意,做一個黃一個,把錢都敗光了。
兩人的日子吵吵鬧鬧地過去,孩子越長越大了,連天闕還沒回來。
他們逐漸意識到,她不會回來了。兩人都沒什麽複仇的想法,從殺第一個人開始,他們就意識到會有這一天。
谷主回不來了。
他們可以分開了。
可以把魏逢茗丢掉。
可以重新加入新的妖群,從此再不相見。
可他們默契地沒提。決心要同對方過一輩子後,他們真正開始愛對方。
孩子生性偏執吵鬧,又精力旺盛,他們不得不多付出些精力應對。
“什麽時候告訴她?”平瑤問。
杜長風沉默地看着房間,今日,逢茗殺了鄉鄰的一頭豬,他們不得不去賠錢。
房間裏,魏逢茗用枕頭捂着腦袋,不想聽到父母的責罵,她假裝自己在睡覺。
“不用了。”他說。
流風谷,凄風苦雨。
“谷主何時來救我們……”妖精躺在樹梢,樹是光禿禿的樹,妖是疲累的妖。
巨獸的骨頭從地下突出,桃萄靠着一根骨頭,黑豆眼睛盯着一片蜘蛛網。
它們被困在山上有一陣子了。
谷主不知去向,山上還來了不少修士。一幫法力低微的小妖不敢貿然下山,只能窩窩囊囊藏在流風谷。
山上山下,熱鬧喧嚷,只有流風谷安安靜靜。
一人沿着山路走來,相隔老遠,桃萄就聽見了來人的腳步聲。
幾只妖怪擡眼看去,看到了谷主熟悉的面具,每當墨鈴谷外有人前來,她總戴着面具,江湖中人知道她是魏逢茗,卻并不清楚她的相貌。葉連笙的臉更是難得一見。
“谷主!”一只妖怪哭天搶地撲過去,桃萄也撲上來人的腿。它不會說話,只能死抱着不放。
來人輕咳兩聲,摘
這人怎麽和谷主長得不一樣。
這不是她養的那個男人嗎?
它們松開手,躲起來,偷偷看他。他問:“你們可知道魏逢茗去了哪裏?”
魏逢茗,桃萄依稀記得這是谷主的名字。
谷主同它們說過,若是她沒有出來,一定要殺了葉連笙。
它看向那個會說話的妖怪,用手勢悄悄提醒,妖怪看懂了,慢悠悠地說話:“谷主現在在哪裏——那自然是——”
葉連笙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妖怪撲上他的後背,要撕咬他的脖子,葉連笙把它拖拽下來,拎在手裏。
妖怪們很快便意識到……以它們的實力,根本沒辦法殺死他。
“谷主讓你們殺了我?”葉連笙問。
派一幫殺不死他的妖精來殺他,和赦免沒什麽區別。
桃萄怯怯躲起來。
葉連笙笑了笑,還是在問,“魏逢茗有沒有同你們說過,她要去哪裏?”
他嘴帶着笑,眼底卻有些陰沉。
一只妖怪終于露了怯。
“她在塔中……現在還沒出來……”
葉連笙定住身子,看向那座暗淡的灰塔,有些失神。
桃萄見男人沒了聲音,就要躲起來,誰承想男人手掌一劈,利落地在空中劃出一道符門。
他開始走動,将妖精一只一只抓起來,丢進去。
顧青顧綠被卷成了卷,丢了進去,幾只妖怪倉皇逃竄,都未能幸免。
流風谷的妖精一只一只進了符門。
桃萄是最後一個,它扒着符門,毛絨的耳朵在狂風中搖擺,符門要把它吸進去,裏面是一望無際的麥田。
它張口大喊谷主,卻忘了自己不會說話,男人看懂了它要說什麽,把它的爪子從門上扒了下來。
“我會帶你們谷主回來的。”
當真?
它發不出聲音。
男人輕笑:“當然。”
它就松手了。
它撲倒在麥田裏,很快,一條蛇落在了它的腦袋上,這條蛇它認識,谷主喊它驚弦。
男人沖驚弦喊:“照顧好它們。”
幾只妖怪打了招呼,很快,符門又打開了,一把黃傘丢進來,還有幾箱子衣服布料,一把扇子,零零碎碎,像是在打包出門的行李。
葉連笙在打包行李。
他把魏逢茗的許多東西整理好,打包,送進符門,她離開清平山太過倉促,許多東西都沒拿。
他把一口滿載着新奇玩意的木箱子送進符門。魏逢茗喜歡新奇的東西,攢了不少玩意。
箱子在庫房裏存了三年,有些已經生鏽了,木頭也變得脆弱,一碰就裂,他找了些新箱子重新整理,狹窄的房間裏堆滿了箱子。
一縷清幽的光從雕花窗照進來,細長的光束像是凝固了。
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他的時間是凝固的時間,人生是凝固的人生。
眼前的紫色慢慢褪去,變成了暗淡的黑白。他在一片黑白中費力辨認着深深淺淺的紫色,按順序放好,将箱子推進符門,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