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之下(2/2)
第一人,他要成為天下的第一人,流芳百世。
名正言順。
于是越求越多。
偏僻孤村,終年飄着白霧。
魏逢茗在臺下鼓掌。
皮影戲。
好啊!
臺上,光影模糊不清,幾只皮影激烈打鬥,有人在後面用幾根杆子操控着皮影。
恩怨情仇,人事變遷。
人生就這樣過去。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到了這裏。
她記得自己在塔裏。知道出不去後,她開始嘗試進門,各種各樣的門。
她剛開始還記得自己叫什麽,認識誰,來自哪裏。後來只記得自己的名字,腦中留存着幾道模糊的人影。
後來,連人影也消失了。
留給她的只有肩膀上兩只沉睡的妖精,和一條硬命。
她來到了這裏,也許是塔身最高處的那扇門。她記不清了,什麽塔?什麽人。為什麽會在塔裏。
她不是在這裏嗎?
在一座滿是紙人的村子裏。
她摸了摸皮膚,疑惑自己怎麽不是紙人,白臉紅唇的紙人。
她同別人不一樣,她只能獨自來看皮影戲。
原本也有紙人來看皮影,她一來,他們就走了。
臺下空蕩蕩,只剩她自己,好像這戲是專為她做的。
沒人鼓掌,只能她自己鼓掌。
“好啊!”她喊道,她拍拍肩膀上的小妖,想讓它們醒過來,陪自己說話,可它們沒醒來。
白霧彌漫,皮影淺黃色的光都快看不見了。
她離近了去看,擠到了幕前。
咿咿呀呀的戲聲,從幕後傳來,幕前,光影鑄就的藝術正上演着高潮場面:
幾十雙眼睛望着高臺,關璋群淡淡一瞥,長老已然到齊。
“現在開始。”關璋群說。
“千軍萬馬,長空起雷,七派齊聚天香閣前,只待領主一聲令下,殺上山去,戰意只在毫厘之間。”
一段規整的念白。
魏逢茗坐在地上,一雙大眼順着皮影骨碌碌轉。
她忽然好奇,到底是誰在演皮影,唱戲的是誰,念白的是誰,舞皮子的又是誰。
她站起身。
“卻見兩方主帥各自登場,放下豪言壯語,煙霧氤氲,戰鼓已經擂響。”
她鑽進了後臺。
沒有人。
只有兩只皮子做的妖精,聲音如雲霧缥缈,戲聲尖細。
啊——真可惡。
她還以為能見到和她一樣的人。
邢青簡攙扶着果陽。
大殿內不許弟子進入,弟子在殿外列陣,等待長老歸來。
靜元法師進了大殿。
邢青簡焦心不已,強壓着看向惡靈塔的想法。不知道哪裏埋伏着關璋群的眼線。
“你的身體還好嗎?”她問果陽,她生了一段時間的病,虛弱了不少。
果陽嘴唇有些發白,點點頭。
“放心,我沒事。”
她悄悄按住腰側的武器。
“還有何人有異議?”
關璋群問。
他聲音有種疲憊的厭倦,志得意滿。
臺下寂靜,說的話仿佛有回聲。
“關長老實至名歸。”
“太白宗恭賀關長老!”
關璋群連連推卻,留神看着石門。
不久,這門就會被河揚青推開。河揚青要殺他。他無奈,拔劍反擊。河揚青死去,故事落幕。
他等着。
“我有異議。”
聲音來自臺邊右側,衆人望去,是靜元法師。她身穿法衣,臉色沉靜如水。
“如何有異議?”
關璋群沒把她放在眼裏,柳木青的師妹,困守寺廟的庸庸之人。
“是你殺了池長老。”
他眉心一跳。
留在這裏,融入這裏。
成為一個紙人。
魏逢茗端詳着銅鏡,捏了捏自己柔軟的臉頰,傷心地嘆了口氣。
紙做的房門大敞,一個紙人從門前走過,身子僵硬,走路像是在飄。
一只一只的妖精,簡筆勾勒出的眉眼,成群飄過房門口。
沒有一只扭頭。
魏逢茗跑到門邊,她扒着門,眼底豔羨。
自己怎麽和他們不一樣?
皮膚,毛孔,長發。他們的頭發是用墨染的黑,紙片裁剪,精美非常。
若是能成為他們就好了。
她看到一只紙做的灰色蟾蜍在街上跳來跳去,好漂亮呦。
它融入在一群妖精裏面,瞧上去很歡樂,它跳的慢,有只一層樓高的大腳妖怪等它,像是它的朋友。
魏逢茗羨慕得要死,憑什麽自己和它們不一樣。
她蹲在地上,悄悄伸出一條腿,攔住蟾蜍的去路,蟾蜍蹬住她的褲腿,從上面翻了過去,她再攔,它再翻。
她眼睜睜看着蟾蜍妖精跑遠,融入了隊伍。
她想跟上,等等我啊,不要不理我。
她跑的很快,馬上就要追上那只蟾蜍了,可那群妖精忽然又消失了。
她站在路中間,茫然不知所措。
白霧又起來了,将她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