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走未走(1/2)
将走未走
令魏逢茗欣喜的是,她真的開始白紙化了。
夏末,蟬聲最喧鬧,清早起床,她翻開銅鏡,從妝龛裏取出一把木梳,緩慢地梳頭發。
她的頭發長得好長了。她忘了她在這裏待了多久,也許有幾年。
除了紙人,其他的一切都是正常的,牆壁,街市,村莊,植物混亂地生長。
她常貼着牆壁,用手指關節敲打着牆壁,希望隔壁的紙人能出來罵她一頓,走在路上時,她拍拍打打路邊的莊稼,希望能突然蹿出個暴怒的農人,同她說說話。
她把牆都敲破了,她把一地的西瓜都偷光了。
她還是透明人。
她梳着頭發,頭發掉了幾根,天氣是夏末的天氣,衣服是混亂的時間,這裏的紙人有的穿棉袍,有的穿薄衫,還有的妖精化了原形,什麽也沒穿。
她弄不明白這裏的季節,更不清楚秋日未至,因何有白霧,白霧籠罩村落,她從未想過出去,她忘了她是怎麽來到這裏的,要如何離開。
疼。
頭發斷了,她把梳子拿開,才發現斷的是指甲。指甲從上端裂開了一條小縫,磨砂的質感,她摸着指甲,像在摸一頁舊書。
書。
藏書閣。
散發着墨香的舊書。
那場景突然閃進腦海,随着一同湧來的是舌尖的酸意,仿佛杏子的酸澀。
模糊的人影,吃杏子的人影。一個男子在看書,朦朦胧胧。
“你是誰?”
他未擡頭。
她很久沒見過真人,想看清他的臉,她彎下腰,歪着身子,擠到那人捧着的書卷前。
好漂亮的臉,嘿!
她朝他打招呼,湊得好近。
他鴉黑的睫羽顫動,皮膚如瓷器一般盈潤,神情淡淡,如雪水冰涼。
他看書專注而仔細,視線穿過她落在書卷上。
嘿!
她遺憾地發現他看不到她。
她起了壞心眼,要去碰他的臉,手還沒碰到,他就消失了,藏書閣也跟着消失了。
她心中有些遺憾,眼神轉到指甲,又高興起來。手指甲變脆了不少,像是一層光滑的紙。
她邁步出門,站在霧中,蟬鳴聒噪,一群紙人從她身邊走過,魏逢茗伸出一只手,把手背對着他們,讓他們看她的手指。
瞧!
一只紙人偏過頭,微微瞄了一眼。
魏逢茗注意到了這微小的變化,将剛才的美男抛之腦後,專心給紙人看她的手。
“瞧,我馬上就要紙化了,我可以留在這裏。”她驕傲地說。
有些紙人微微歪頭看她,有些短暫駐足了一會兒,又慢慢離開。
她從這微妙的氛圍中,讀出了一絲奇異的歡欣。
它們想讓她留下。
兩只小妖還在勤勤懇懇扮演着皮影,戲聲依稀。
一群妖精圍在臺前,眼珠子轉也不轉,光影在光幕上跳動。
她小心翼翼挪動,一點一點擠過去,他們全神貫注聽着戲文,她擠在裏面,踮起腳尖往前看,這戲她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內容爛熟于心。
魏逢茗高興沒人離開,高興自己短暫融入了他們。
這是化紙帶來的驚喜變化。
高渺遠山,何處有琴聲。
戲聲中夾雜了幾聲淩亂的琴聲,像是心緒未平,亦或是彈琴之人慌亂撥就的亂弦。
魏逢茗以為是耳朵出了差錯,掏了掏耳朵,擰起眉毛,微微擡頭,什麽也沒瞧見。而琴聲停了。
她發覺自己身邊站了個人。
她偷偷瞄了一眼,這紙人長得好真,有些眼熟,這人她剛剛見過。
她側過臉去,視線定住,又在他臉上緩緩移動,她眼神是欣賞美男的眼神,卻不摻什麽雜質,視線從他眼睛挪到線條流暢的鼻尖。
她越看這個人,就越覺得他和自己一樣。
“一別經年,”他笑道:“好久不見。”身旁人語調舒緩,帶些漫不經心。
是好幾年了,她來到這裏已經有好幾年,難道他們以前見過?
我們認識嗎?
魏逢茗知道這男人犯了糊塗,他們怎麽可能認識,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清清嗓子,“嗯,好久沒見了。”
男人的臉離她好近,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臉。
男人臉色有點紅,但并沒躲開。
她開始覺得他們是不是真的認識。
“你怎麽……不是紙人啊。”
魏逢茗又捏了捏自己的臉。
一樣的觸感。
“你從哪裏來的?”
男人自我介紹,“從外面來的。”
“你同我走,去瞧瞧?”
魏逢茗搖搖頭,“我不能同你私奔。”
男人噎了一下。
“私奔這個詞未免太重了。”
魏逢茗亮了亮自己的手:“我就快成功了。”
成功化紙,成功留在這裏。
男人眼底翻湧着複雜情緒。
“你對外面的世界不好奇?”
魏逢茗搖搖頭。
她反問:“你叫什麽名字?”
“葉連笙。”
她哦了一聲,“好名字。”她又不說話了,專心擺弄着化紙的手指。
“給我一個機會。”叫葉連笙的男人說。“我帶你離開這裏。”
“可是我不想離開。”魏逢茗笑了,“我待的好好的,我就要成功了。”
她說着說着,句子忽然颠三倒四,又開始重複:“我就要成功了。”
“我就要成功了。”
葉連笙将她扯出紙人堆。所有的紙人都轉過身看着他們,紙人的唇角微微上扯,露出僵硬詭異的嘲笑。
“我要回家了。”魏逢茗眼神呆滞。
永遠留在這裏。
魏逢茗不知她是怎麽回家的,她短暫喪失了意識,推開房門才清醒過來。
她的家在村子東頭,一座紅磚造的瓦房,門用硬木做成,房間布置十分簡陋,稱得上家具的也就只有鏡子桌椅和床鋪。牆上沒有窗戶,進了房間像進了個四方的棺材。
沒補乾淨的牆面漏着風,不過季節永遠是夏末,也不着急修補。
她要關門,一只手扒住了門板,骨節分明,手背上淡淡青筋,強硬地拉開。
魏逢茗用盡力氣猛地關門,門狠狠夾了他一下。
男人并未痛呼,只是又把門打開。
她有些驚奇,他沒喊疼,也沒縮回手。他徐徐走進,坐在唯一一張椅子上。
這椅子壞了半年,一條椅子腿墊了東西,她怕它倒塌,但男人坐的意外得穩。
魏逢茗好奇:“你的手不疼嗎?”
葉連笙:“不疼。”
“不疼?難道你也化紙了?”魏逢茗上前看他的手。剛開始是關心,後面變成了揩油,她上手摸了幾下,摸美男的機會不多。
男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又看向她摸他的那只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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