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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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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從最基礎的教你。女娃娃,你可聽好了:方棋盤,九星聚,四邊角,中腹區。縱橫線,各十九,交叉點,三六一……”

天下三聖之一的棋聖,時常與弟子手談對弈,且這些弟子至少有三境以上的修為。

許久不曾面對這樣一位懵懂的初學者,教這等淺顯基礎的知識。

但雲松子只覺得有趣有緣。他觀這位小朋友,雖不懂棋,倒是乖巧。一動不動地坐着,可愛地眨巴眨巴眼睛。

“棋道千變萬化,變數重重。唯有心靜如水,方能洞察得失。”他最後說道,“人心念念相續,圍棋黑白相續。一方棋局,照見心念流動,其間起落,皆是因果。”

是個高手!周青崖連連點頭。

果然下棋還得看大爺的。

周青崖的棋藝是在散修盟裏混出來的,那些散修大叔以樹枝劃地,以石子為棋,閑來無事就要切磋切磋。小周青崖從開始蹲在旁邊圍觀,到參與對弈,到最後一對多,下贏了散修盟裏的所有人。

大叔們的棋法雜亂無章,歪門怪出。有時候他們自己都解釋不清為什麽要下那一手。

而觀這位大爺,言之有物,徐徐道來。

簡直就是免費的大師課,讓孩子多聽聽。練棋修心,多多益善。

“女娃娃,你現在會了嗎?”雲松子慈愛地問道。

窈安用力地點點頭。她捉起一顆棋子,認真地放在了正中間的罫處。(注:罫,方格內。棋子應放在交叉點上)。

“噗嗤。”

雲松子眉開眼笑,饒是那位沉默的年輕男子也忍不住浮起一絲笑意。

別笑別笑。我家孩子很聰明的。

周青崖連忙給自家孩子找面:“咱們這叫不走尋常路,窈安好樣的。憑什麽不能下在這,對不對?”

“好一個憑什麽。”雲松子打趣颔首。

一堂大師課結束,雨勢漸小。周青崖望了望亭外,拱手道:“在下替窈安多謝老人家教誨,打擾了。我們還要趕路,先走一步。”

雲松子喜怒不明:“這便要走?”

“雨要停了,天不留人。”周青崖莞爾一笑。

她牽着窈安的手往外走去,剛到亭邊,亭外原本已細如牛毛的雨忽然變了臉。豆大的雨珠砸下來,瞬間連成白茫茫的雨簾,劈頭蓋臉罩住天地。

周青崖猛地頓住腳,青瓦上雨水噼裏啪啦。

“天不留,我留。”身後,雲松子依然笑呵呵地,“剛才那手‘平四七’是小友想的吧?”

好強的威壓。

周青崖感到一股沉如山岳的威壓驟然壓下,頸後發絲被壓得貼在皮膚上,連呼吸都滞澀了幾分,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按在肩頭,要她轉回身來。

這種不容抗拒的氣勢,帶着睥睨一切的冷硬,讓她想起方才觀棋時,黑子碾過白陣的狠厲決絕。

一旁的年輕男子,傅沉山見怪不怪。

普天之下,老師想下的棋,沒有下不成的。

世人若能得棋聖指點一二手,便如獲至寶,痛哭流涕。

能讓棋聖主動邀請的對手,不多。

“不就是下棋嗎?”周青崖嘆了口氣,“我陪老人家下一局便是。”

她可以理解,一般人老了,性子都比較犟。這大爺一看就是癡迷下棋的那種,逮到個活人就想讓陪他下棋。

算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尊老愛幼,天下修士模範。唯我周青崖是也。

周青崖執白,雲松子依然執黑。

一張石桌,一方棋盤。

開局未幾,白棋行雲流水,落子灑脫不羁,遇阻則化,化處生變,靈動如風;黑棋若古潭靜水,守中藏鋒,不動如山,遇擾則容。

傅沉山慢吞吞拿出一本厚厚的譜書和小楷筆,仔細地将棋路一一記下。

旁人記譜只消依樣畫葫蘆,他在記時,把後續變數在心裏過一遍。棋路心算最是磨人,每一步推演都是抽絲剝繭。不能有一絲分神,半分氣弱。否則力竭吐血,神志不清,甚至要了性命。

亭外,雨霧已漫過了山壁的佛龛。亭內,石桌上棋局繼續。

不多時,東南隅的黑陣漸漸隆起,如雲霧掩蓋,山勢連綿,拔地而起。

周青崖靜心望着那片黑棋,恍惚間高山上雲霧散去,案上棋盤化作了摩崖石窟,黑子正一點點壘出一尊大石佛,眉眼低垂,俯瞰着她的白棋如流螢般在佛前游走,渺小得仿佛随時會被佛光吞沒。

她只得提氣竄逃,翻山越水,抽身飛行。

但才繞開一道山影,擡眼便見雲端又橫亘着另一尊石佛。佛首隐在霧裏,只露半截垂落的寬袍,如烏雲壓境般掃過天際,将前路堵得連風都透不過。

逃,再逃。

緊接着,東隅又聳出一尊,西麓再立起一尊。石佛們肩抵着肩,背靠着背,佛首觸雲,佛足踏地,衣褶間的陰影連綴成網,從四面八方壓來。

周青崖困在中央,如墜深井,擡頭只見佛面重疊,低頭唯餘暗影沉沉。

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好強!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高手出大爺!

一旁,傅沉山放下筆。他算出,結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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