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2)
第二十七章
整座山林裏,鳥叫聲,落葉聲,風聲,都悄然靜下來。
亭外的時間仿佛凝住了一般,雨水将落未落。晶瑩的雨珠倒映着周青崖的面龐。女子長長的眼睫垂落,投下淺淺暗影,遮住眸底翻湧的計算,只餘瞳仁亮得沉靜,像浸在井水裏的純玉。
棋盤上,一座接一座的石佛眉目低垂,高聳矗立,風沙漫天。
周青崖站在風中,發絲狂飛。既然無路可逃,那便不逃了。
“白棋去三六。飛。”
她淡淡伸出手:
“折風,出劍。”
折風劍現在手中。劍體通體素白無紋,若落雪凝成。
她飛身揮劍。折風劍過,不見沉重的劈砍之勢,只一道白影掠過,快如流光掠水。
還能下?傅沉山剛準備收起的筆一頓。
這一手轉守為攻,竟生出許多變數來。他勉力計算,額角青筋隐現。後來,只覺猛地天旋地轉,心口悶堵,喉頭湧上腥甜——偏偏還停不下來。
似感主人心力交瘁,身後長刀在鞘內微顫。
“大哥哥。”
一道清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傅沉山回過神來,已是滿頭大汗,心神俱痛。
耳邊雨聲淅淅瀝瀝,窈安拽了拽他的衣角,擔心地問:“大哥哥你沒事吧?這麽冷你怎麽還流汗呢?”
“我沒事。”傅沉山蹲下身子來,木讷地朝窈安點點頭:“多謝。”
大哥哥謝自己什麽呢,窈安不明白。師祖奶奶這盤棋還沒有下完嗎,好無聊,她決定轉身去玩泥巴。
劍氣大作,劍鋒劃過一座座石佛。帶起細碎的破空聲,在石佛的衣褶間劈開一道道裂痕。
她還在掙紮嗎?這種程度的進攻對老師沒有任何威脅。
傅沉山不再勉強自己計算,默默地将每一步記錄在譜書上。先前絞盡腦汁的凝滞感散去,少年望着棋盤的眼神,倒多了幾分局外人的平和。
果然,雲松子的黑子應聲落下,不偏不倚擋在白棋之前。
佛掌輕合,向前傾去,将折風劍裹在其中,溫柔但霸道,似要将其化為空燼。
周青崖傾盡全力,拔劍難出。高聳入雲的石佛面前,人何其渺小。
她卻挑了挑眉,握劍的手微微用力,要在石佛的手掌中,掙出一道縫隙。
“好。”雲松子心中酣暢淋漓,出口不過一個好字。
好是好,但也到此為止了。
他再下一子。
折風劍在石佛掌心震顫,先是劍脊迸出第一絲裂紋,緊接着,細碎的裂痕如蛛網般爬滿瑩白劍身。“咔嚓”輕響裏,劍體寸寸崩斷,斷刃飛濺,齊齊紮進佛掌的掌紋,像無數銀針刺入,卻未能撼動半分。
石佛依舊垂眸,掌心紋裏的斷劍嵌得再深,也不過如幾粒碎雪落進溝壑,流螢撞向山壁,縱有一瞬微光,終在沉沉佛影裏,碎得無聲無息。
周青崖卻笑了。與此同時,極快地,另一把劍從她另一只手現出,斷金劍劍脊平直,出鞘時不見華光,唯露一截青黑,像淬了百年的墨。
她搖晃着站起身來,逆着狂風,之前留在每座佛衣上的每道劍勢,自四面八方隐隐發光,與石佛掌紋中的殘劍連成一片。
‘折風’與‘斷金’齊鳴——
周青崖仰頭,望向空空佛眼:“你有佛法無量,我有雷霆裂山、江河潰堤之劍!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斷金劍懸在佛掌之上,只待落下,石佛坍塌無蹤,而劍亦崩斷,粉身碎骨。
雲松子卻眼前一亮,精神發震。
......
殘葉被雨水沖刷得支零破裂,席卷着從山上往低勢流。
窈安許久沒聽見落子聲,站起身跑過來:“師祖奶奶你下完了?你贏了嗎?”
但見石桌兩側的人皆一聲不吭,恍惚仍在棋意當中。
傅沉山回答了她:“生死劫,和棋。”
窈安搖搖頭:“我聽不懂。”
傅沉山耐心道:“我可以教你。”
窈安晃了晃手指:“我還是更喜歡泥巴一點。”
周青崖算棋沒瘋,定睛看清楚窈安才真正差點暈過去。
小姑娘滿臉滿身泥濘,活像個小花貓。張開手,得意地向她炫耀自己的泥巴手指。
周青崖無比熟練地把娃抱到身上,用衣袍将她裹住。
愛玩泥巴不要緊,娃之天性。但全身濕漉漉的可別生病了,窈安的身體底子一向不太好。
窈安睜着大大的眼睛。心想,師祖奶奶的身體怎麽抖得這麽厲害。
周青崖看着面色自若。其實算力已将要抵達極限,不自覺地重複動作,給窈安臉上的泥巴擦了又擦。
“小友,”
對面,雲松子亦久久回過神,開口第一句話便迫不及待問道,“你師承何人?”
傅沉山自然明白棋聖的意思,看向周青崖的目光之中多了幾分羨慕與欣賞。
他稱呼棋聖為“老師”,而非“師尊”,因為他确實并非棋聖的門徒,只是跟随左右,随侍多年。
世人皆知,天下三聖,書聖久居蓬萊島,座下有謝懸之和梅潭柘兩位傳其筆墨;陣聖行蹤不定,在九州共有九位弟子。
唯有棋聖,多年來始終未收弟子。
周青崖道:“那可海了去了。路口的王大叔,村頭的李大爺。剛剛跟老人家下的這局棋在下受益匪淺,您便也是我的師父。”
“那就是沒有師父。”雲松子笑眯眯撫須問道,“你覺得老夫怎麽樣?”
周青崖實話實說:“您很強。在下甘拜下風,心悅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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