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2)
“剛才你的棋可不是這麽認為的。”
“因為剛才在棋盤上。第三手的時候,我就知道您的棋力深不可測,遠在我之上。但倘若我心裏一直想着您的強大,那我永遠也不可能戰勝您。”
無論多麽強大多麽怪異的對手,只要上了棋盤就不能心生膽怯。一定要跟對手拼個魚死網破,棋藝上尚未分勝負,精神上一定要壓倒對方。
對弈如此,對劍亦然。
“好。”
這是雲松子說的第二個好字。
棋局昭心。他笑眯眯地問:“那你可願意做老夫的弟子?”
聖人傳音,天下皆知。
馬上,棋聖有了傳人一事将傳遍九州大地、各個角落。
下一刻,周青崖斬釘截鐵道:“不願意。”
雲松子差點噎住。
沒有人不會為他的棋藝折服。
“老夫老耳昏聩沒聽清,小友你,你再說一遍。”
老耳昏聩?剛才是誰在棋盤上殺得她落花流水,四處逃竄。
“我說不願意,老人家。”周青崖親切地提高音量,“您——聽——清——楚——嗎?”
傅沉山站在一旁,面色不顯。
雲松子有些不悅:“哼,為何不願?難道覺得老夫沒資格教你?”
周青崖心想,這老爺子一把年紀了,莫名其妙總愛生氣。
“我要照顧孩子,沒時間。”她只好道。
這是實話。
人之将死,她只想将程四方和窈安的歸宿都安排妥當。
“糊塗!”
雲松子吹胡子瞪眼:“這孩子沒爹嗎?扔給她爹。”
“她只有我。而且我有兩個娃。”
窈安窩在她懷裏,點點頭。
“感情誤事,男顏禍水。”雲松子恨鐵不成鋼,“哼,男人能有幾個好東西?”
傅沉山則有些驚訝。仔細瞧去,看她年紀尚淺,沒想到已經是‘二胎寶媽’。
又覺自己這樣盯着一位母親看不妥,于是默默斂下眸光。
周青崖爽朗:“您誤會了。非為了什麽男人。是為我心中之情。”
我所做之事,皆為我心中情義。
雲松子并不買賬:“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有全害而無小利者,惟情。你還年輕,以後總有後悔的時候。”
書聖的那個大弟子謝懸之就是最好的例子。
情深不壽,他看那小子沒幾年活頭了。
周青崖辯道:“語雲,當為情死,不當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
“原死而不怨?”雲松子惱極,“你可知道我是誰?你可知道這娃娃擋了你多大機緣?”
喂,能不能好好說話。怎麽怪到窈安頭上。
“啪”得一聲,周青崖怒了,一掌拍在石桌上:“我管你是誰,我看你一把年紀了。我問你,你養過孩子嗎?你知道孩子愛吃飯還是愛吃面,你知道她有多乖嗎,有多可愛嗎?”
什麽機緣不機緣的,你知道每天晚上回家,家裏不再是空蕩蕩的,有兩個孩子跑來抱住你,是多麽幸福的事情嗎?
從來沒有人問過雲松子這種問題,他瞪大眼睛,亭子裏氣氛有一絲絲尴尬。
咳咳,難道這大爺孤寡多年,被她戳中痛處了?
周青崖清清嗓子,禮貌恭敬地拱手道,“老人家,我還要趕路,告辭了。”
快溜快溜。
這一次,雲松子沒有再挽留。
山中舊亭,沒人知道棋聖在此歇腳。只有天知道。于是聖人讓下雨,便大雨傾盆、寸步難行。
聖人讓天晴,便雲破日出,萬裏無雲。
傅沉山将身上外袍脫下,給窈安披上:“天涼,多穿一件。”
“謝謝大哥哥,再見。”窈安揮了揮手,又回頭看了好幾眼。
女子和小孩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山野盡頭。
一枝紅葉斜斜墜在亭前。樹巅垂落的水珠打在葉面上,“嗒”一聲輕響,驚得那抹紅顫了顫。
“老師,我們還去代州嗎?”
雲松子從詫異中回神,大笑道:“既有尋得有緣人,便不必去了。”
“那我們現在去哪?”
“回學院去。”
剛才雲松子看得清楚,那女子的腰間挂着一塊千機學院的院牌。
她是學院弟子?不知是哪院弟子。無妨,他雲松子想下的棋,沒有下不成的。
自然,他雲松子想要的人,沒有要不到的。
思及此,他忽然問道:“小傅,你可心有不甘?”
若他沒記錯,傅沉山跟在他身邊已有十年之久。
昔日立在棋案旁需仰頭望棋的小童,如今身形早已高過案幾,身材健碩。黑布衫洗得發白,眉眼褪去稚氣。十年之間,從旁記譜,未嘗落過一局。
燈常明至夜闌,少年對着棋譜枯坐,指間棋子磨得發亮。偶在晨光裏盹片刻,醒了仍執棋推演,眉宇間那點木讷深處,藏着磐石般堅韌。十年如一日,不曾有一絲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