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2/2)
于是,周青崖直起身子,審視棋盤,奮起而追。
水墨畫中,黑色原本已被逼到角落,卻忽然頓住頹勢,然後一點點擴大,直至勢不可擋,将白色吞吃乾淨。
鐘永昌的面色漸漸難看起來,不覺汗濕衣襟。
……
一個時辰後,周青崖才懶懶地走出來。
“下完了?”雲松子仍在原地等她。
“下完了。”她仰面望向百間棋室,猶如星盤排布,有很多疑惑,閑聊道,“這到底是怎麽運作的?我的對手是誰?”
“百間棋室,每人可任意擇一間入內,兩人便可匹配成對。一旦匹配成功,兩間棋室之間縱橫的盤線亮起。室內石桌上,棋盤就會自動浮現對手棋路。”
“這些盤線亮起來,一道接一道,縱橫交織,遠遠望去,就像張鋪在閣中的巨大網。所以棋修弟子們又管它叫‘下網棋’。只要創建一個別名,無需碰面,不用約棋,随時可以下網棋。”
順着雲松子的目光望去,只見一方溫潤玉石,上面浮現出無數個名字,上下排布,不斷地在輪換更替。
“這上面就是弟子們的別名。棋修閣每時每刻都在按照戰績排名。有人用真名,有人另取綽號。比如這個,”雲松子随便挑了一個念道,“落花慵客、弈點江山、一具棋修的屍體、師姐再愛我一遍......最後兩個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
周青崖随便一尋,便看到鐘永昌的名字排在第十位。
“為什麽沒有我的名字?”她有點感興趣。
“你剛才進去之前沒有将名字寫在玉石上,便只有一串亂碼,戰績也不做數,”雲松子趁熱打鐵,“不如你現在寫一個。”
“下次吧。”周青崖乾脆地擺擺手,她得趕緊回去打掃靈獸苑,“現在可以把白頭雷鳥還給我了吧。”
“自然。”
雲松子也不強求,揮一揮袖,兩人便重新回到後山之中。
高樹上還覆着未融化的雪粒,樹葉落入溪流,順着山勢緩緩流淌。小綠嘴裏正叼着小魚,吃得歡快。
“我可沒下什麽咒。”雲松子笑時眼睛眯成一條縫,“這種小魚稱為金翅魚,只在雪後初霁,地水翻滾時出現。其肉十分鮮美。”
周青崖看向水中,果見一群小魚游動。其背鳍如翅,鱗片泛金。
“再過兩月,等雪水全部融化,金翅魚積蓄足夠了力量,便會振翅躍水騰空。”
飛掠間,金鱗褪盡,化五彩羽衣,魚鳍變利爪,轉瞬皆為靈鳥,掠過長空,留道道金芒。
傅沉山見過那場景,實在美得動人心弦。他将小綠帶過來:“它現在吃飽了,可以跟你走了。”
周青崖連連道謝。
等這一人一鳥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傅沉山問道:“老師,她還是不肯做你的弟子?”
“不急。”雲松子難得很有耐心,胸有成局,“有些魚,注定是不會被困在淺池,總有高飛的一日。”
傅沉山抿唇,會飛的魚兒被鳥吃。
“沒有人會抵抗棋道的魅力。”棋聖篤定。
方寸之間,千變萬化,念念相續,見人亦見己。
“如果她明天不去下棋呢?”
雲松子頓滞:“......那就繼續靠小傅你了。”
“老師您不是答應人家,不再偷鳥了嗎?”
“王轶養了那麽多靈獸,你明天換一只偷。”
老實的傅沉山心中回想着,早上見過苑裏的靈獸,哪一只比較溫和好騙一些。
反正門口那個噴火大蟾蜍不行。
他不怕噴火,但怕蟾蜍。
周青崖帶着白頭雷鳥回到靈獸苑,接着乾她每天固定不變的工作:清掃衛生,投喂食物,梳理羽毛,撿拾糞便。
奇怪。
奇怪。
她手中事務不停,卻極其罕見的心神不寧,直到把靈獸數了好幾遍。
等到太陽落山,她回到家中,把程四方的晚飯做好端到桌子上,自己卻一口沒動,徑直回到房中,躺在床上。
她不知道閉目多久。
腦海中始終浮現着離開棋室時的最後一眼。
最後一眼,她瞥見石桌棋盤上所有的黑子連成一線,閃閃發光,就像照鏡一般,在千萬種可能的變化之中,照着她唯一心念的流動。
再睜眼時,已是深夜。
靜靜深夜,月光如雪。
周青崖想起神堂峪的往事。她持着劍半跪于地,虎口崩裂,渾身浴血,與天道鏖戰至力竭。
天道動怒,狂風暴雪席卷而來,天地間只剩茫茫一片白,萬裏遼闊裏,唯有她茕茕獨立,像粒随時會被風雪吞噬的塵埃。
你想讓我見天地之大,讓我知道我之渺小,逼我退卻。
可雪光灼灼,映在我眸中的,并非無邊曠野,而是自己染血的臉。
正如棋盤之中,流淌過她的思緒,她的思緒無窮無已,浩渺無邊。
天地再遼闊,若不見本心,縱識得萬裏疆土,亦是迷途;棋盤再小,若悟透己身,方寸間也能藏浩渺乾坤。
天道要我見天地,而我只見我自己。
當日與天道一戰,修為雖有提升,但周青崖并不知道自己境界已到何種地方。
然而此刻只覺全身靈氣澎湃無比。
此念一出,她立即起身,推門而出,深知有一件事必須馬上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