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1/2)
第四十六章
等到了雅韻軒,寧既明就知道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确實是三樓臨窗的座位,不過窗沿外正好立着一面幌子,風一吹便晃悠悠地飄,剛好遮了大半視野。
周青崖無視他哀怨的目光,得意道:“這比旁邊的座位要便宜一半多呢。”
顧明蟬不挑,笑盈盈地先坐下來。她身姿妖嬈,穿着绛紅色羅裙,裙擺随着步伐輕輕搖曳。面上覆着層雪紡薄紗,只露出一雙流轉生輝的眼眸。薔薇花瓣順着眼尾弧度鋪開,眼波流轉間,花朵好似活過來般,添了幾分媚态。
酒樓裏,無論男人女人見到她,都忘了言語,連手中的茶杯都停在半空。
顧明蟬問:“怎麽預定了四個座位?”
“本來想帶上小四方,”周青崖坐到她旁邊,先點菜,“他那個教導真是奇怪,又喊他說去見什麽重要的人。”
不過教導對孩子上心是好事,她也不便說什麽。
寧既明對小二道:“先來一份春盤。再上清蒸鲥魚、荠菜豆腐、鮮筍排骨湯各一份,糖酪澆櫻桃要三份。”
小二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公子确是個會吃的。點的都是春季時令菜,不僅吃起來好吃,而且擺起來好看。
周青崖道:“再加一鍋炖牛肉。”
寧既明對他們每次出去吃都要點牛肉表示嫌棄:“怎麽老點這個?”
周青崖振振有詞:“女人就要多吃牛羊肉,補氣血。”
寧既明奇怪地盯着她,直盯着她心裏發毛:“我說你天天補氣血都補到哪裏去了,臉色這麽白,跟沒兩年活頭似的。”
是沒兩年活頭了啊。周青崖在心裏說。
聽完他點菜,顧明蟬托着腮問:“何為春盤?”
一般很少有人問這個問題。
店小二忙解釋道:“’春盤‘就是将韭菜、蔥、水芹、蘿蔔、蒌蒿五種蔬菜切絲拼在盤中。”
這是立春時的飲食風俗。因這五種蔬菜都是十分常見且廉價的,普通人家也能買得起吃得起。這姑娘真奇怪,竟然連這都不知道,難道她從前不食人間五谷?
不過她實在生的好看,讓人忍不住想與她多說話。
等到菜上了桌,她又費解道:“都切成絲了怎麽吃?”
“用餅卷着吃。”寧既明示範着包了一個,卷折成筒,放到她碗裏,“咬一口,這就叫‘咬春’。”
顧明蟬一口咬下,蘿蔔甜脆、蒌蒿芳香、韭菜辛辣,一并刺激味蕾,便如同将初春吃進嘴裏。
雅韻軒裏其他人就沒有她們這般閑趣,一個個等着心癢難耐,連嘴裏吃進去的是什麽都恍然不覺。
直到樓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一道興奮的高喊聲同時響徹酒樓:“來了——”
“來了來了,中州人來了。”
人們紛紛站起身來,往窗戶外望去。
最前方是五十名金甲侍衛,他們騎着異常高大的黑色駿馬,馬身上披着精美的皮質護甲,繡着金黃絲線勾勒的皇室紋章。
酒樓裏的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道:“此馬乃西域上古神獸的後裔,日行千裏,嘶鳴如虎。”
馬背上侍衛們身姿挺拔,眼神銳利,手中握着閃耀寒光的長槍,槍尖上挑着紅色的纓穗,随着馬匹的步伐飄動。
纓穗的飄動伴着兩道民衆們的高聲歡呼。
緊接着是八名掌旗官,身着紅色長袍,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踏出相同的距離。兩兩一組,分別舉着四面大旗,上寫着“趙”字,正是中州人皇的姓氏。
“趙”旗獵獵作響,映在寧既明眼中,他低下頭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鼓樂聲陡然變得清亮,編鐘與編磬的音色莊重大氣,奏起《太和之樂》。
樂聲之中,數百輛馬車首尾相接,組成浩浩蕩蕩的車陣。
馬車隊伍的最中間,禦駕終于顯露真容。
車身以檀木為骨,外層鎏金,陽光下泛着溫潤的金光,車窗邊框雕刻着纏枝蓮紋。六匹純色白馬并列拉車,馬身覆着明黃色馬衣,馬首挂着鎏金項圈,步伐整齊劃一,拉着金辂車緩緩前行,車簾緊閉,僅從垂落的明黃流蘇,便能感受到車內的威嚴。
如果說這次九州論道,中州入城,有兩個最大看點。
那第一一定就是這位中州的新皇。
周青崖卻一眼注意到走在禦駕旁的紫發女子。那不是之前她在客棧遇到的嗎?
當時聞到她身上異香,與擄走程四方師尊的人留在藥鋪裏的香味一模一樣。寧既明說這是九黎巫族進貢給中州皇宮的香料。
那麽,擄走程四方師尊的究竟是九黎人,還是中州人?
如果窈安在身邊,她還會告訴師祖,這個紫發姐姐也是在鎖龍塔底帶走瞎眼大叔的人。
大道上,裳降香輕聲道:“公子,我們到了。”
車內閉目養神的男子驀然睜開眼。他看起來二十七八的年紀,雙唇緊抿,薄而有力。丹鳳眼,高鼻梁,端的是軒昂貴氣、龍章鳳姿。
“金辂車,白雪馬,中州最高的宮廷規格。”說書先生面對一雙雙求熱鬧若渴的眼睛,侃侃而談,“車內這位中州新人皇,正是先皇的第三子。名為趙陵。”
為了今天,先生可是整整準備了三月,到處搜集中州的消息,熟記于心。
“中州先皇在位三十五年,皇後無出,其他妃嫔育有七子三女。若按長幼嫡庶,這皇位斷然是落不到這三子趙陵頭上。”
“但傳趙陵自小聰慧非常,深受賞識,加上母親家世顯赫,在十八歲那年,被敕封為太子。此舉引發其他諸位皇子不滿,由此展開長達五年的七子奪嫡。”
聽衆磕着瓜子,對皇家秘辛尤感興趣:“既然趙陵當了皇帝,那其他皇子呢?”
“大多都死了。”先生道,“這其中有一位九皇子,死的最為離奇,據說連屍體都沒找到,平白無故消失了,有人說,是被下了毒化成了一灘水。可惜了他那雙巧手。”
“這九皇子的手怎麽了?”
“這九皇子才情顯赫,尤擅丹青。一雙妙手,冠絕當代。據說洛京紙貴,他的畫千金難求。但九皇子平生只畫兩樣:一樣是佛祖,另外一樣卻是——花樓的姑娘。”
先生故意拖長強調,扣人心弦,引來一陣哄堂大笑。立刻有人問“這是為何?”
“這是為何?”這一下問住了先生,他一頓,絞盡腦汁想不出個理由來。
就在這時,一道少年懶懶的聲音接過話頭,替他解了圍。
“他畫佛祖,是因為佛祖慈悲;他畫姑娘,當然是因為姑娘生的美。”
衆人擡頭望去,見是三樓臨窗一位道長。
這位道長真奇怪。身側坐着兩姑娘,一青衣一紅衣。
寧既明接着津津樂道:“因為這事,九皇子還得罪了當朝王守毅将軍的長子。喏,就是金辂車左後方華車裏坐的那位。”
中州除人皇至高無上之外,下另分為兩道核心勢力,一道是王氏将軍一族,世代戍守邊疆、戰功赫赫,特赦面聖時無需卸甲。
另一為楚氏首輔一脈,總掌文禮綱紀、大小民生之事。
說來,那王将軍長子名為王宴,長得人模狗樣,素來有孝道美名在外。王守毅将軍六十大壽那年,王宴特請九皇子賜墨寶一副,給他爹畫一副肖像。
雅韻軒一片寂靜,衆人聽得聚精會神。
寧既明說話腔調漫不經心,不如說書先生抑揚頓挫,卻莫名吸引力十足:“九皇子道,你爹既不慈悲也不美,我畫他乾嘛?”
“哈哈哈哈哈!”
“好!說得好!”
寂靜中爆發高聲喝彩!
不知是因為他講得精彩,還是世人都喜歡聽不懼權貴的故事。
寧既明謙虛地向衆人拱拱手:“多謝多謝。”
周青崖兩眼放光,發現生財之道:“你說我現在拿個盤子過去,他們會往裏面放錢嗎?”
各位各位,聽了這麽半天,有錢的都來捧個錢場,沒錢的就去偷去搶再來捧個場嘿!
顧明蟬攪着糖酪澆櫻桃,若有所思地想着“洛京紙貴,千金難求”八個字,她擡眸看了看寧既明,忽然對這位九皇子的下落心中了然。
有聽衆提問:“那金辂車右後方華車裏坐的又是誰呢?”
“那便是中州首輔楚氏一脈的貴女。”說書先生忙一拍驚堂木,将注意力重新聚集到己身上來。雖說這小道長确實講得好,可再任憑他講下去,自己可就得丢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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