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2/2)
“你很不錯,比爹的那些廢物兒子難殺。”
他話裏有一絲詫異,但眼裏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外界流言紛擾,只有劍,只有肅殺。
“有本事殺了我再說。”
姜殷的肩上傳來撕裂的痛,血順着手臂流淌,浸透了劍柄。
殷秋眉峰深邃:“正有此意。”
“上山就上山,砍柴就砍柴。想殺誰就殺誰,這位少閣主的目标明确的很。”寧既明少見的嚴肅,“如此兇性,恐怕出鞘必要見血。”
顧明蟬:“這裏是學院。他真的敢在臺上殺人?”
“可以不死。”寧既明沉默一瞬,“可以是瀕死,半殘。”
臺下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在抵達頂點時驟然噎住,像被扼住喉嚨的雀鳥。
下一刻,連一絲微響都不複存在,世界徹底靜了下來。巨大的震撼裹住了所有人。臺下一切都褪去了色彩,耳朵裏只剩一片劍鳴後的空寂,連自己的呼吸都覺得遙遠。
周青崖感受到無邊寒意溢出,籠罩了整個蓮花臺。
臺邊獵獵作響的旗幟一瞬停了飄動,石欄邊剛抽芽的柳絲剎那定住。
殷秋出劍了。
他提步而起,劍出鞘,了親怨。
一把冽白的不見劍身的劍,破風而出,速度極快。
一片大駭失色的面龐裏,趙成烈激動地脫口而出:“折風劍!好姑娘!”
果然是折風劍。
只是這句“好姑娘”誇的到底是折風劍還是回憶他曾經最喜歡的學生呢?
原來世人盛傳殷秋那把一往無前、從無敗績的劍是折風劍。
女教導黃清心思細膩,有些恍惚,那個叫周青崖的弟子真的消失不見了嗎?
劍有靈性。只有原主魂歸九泉,才會擇新主。若主尚在,縱隔天涯海角,橫阻刀山火海,劍亦必尋蹤而至,護主周全,絕無半分背棄。
前排弟子不約而同紛紛向後退,以避劍意。唯有寧既明和顧明蟬像逆着人流的兩尊石,一動不動,殷秋的每一個動作都映在在魔的眼睛裏流轉。
昆侖劍閣,“白露”。
沒有刺眼的光,只有極淡的白氣從劍尖滲出來,像秋晨沾在草尖的露,鋪天蓋地悄無聲息漫向半跪着的姜殷。
腳下蓮花臺上的青石磚,被劍氣割出密密麻麻的細紋,像一張無形的網,封住了她一切退路。
退無可退,無路可退。
更可怕的是,就算僅憑意志,她的肩膀也已經完全提不起來了。
到此為止了嗎?
“結束了。”每個人都這麽想着。不管是情仇,還是私怨,這名學院弟子被少閣主争鋒相對,已經竭盡全力了。
僅憑她剛才層出不窮的劍招,已經足夠令人驚豔、眼花缭亂。
雖敗猶榮。
臺上僅剩十幾人,都暗自叫苦,不謀而合,一致退到場邊緣戰鬥,誰也不想被殷秋的劍氣殃及。
但總有人要來的。
沒有退路,我便為你斬開前路。
一道金綢從天而降,攪動白露。劍氣相擊,銳響震徹高臺。
折風劍上的寒芒撞上紅綢裹挾的氣勁,白與紅在空中炸開,凝成漫天細碎的冰霧。
金縷绫雖被劍氣所激,依舊繃得筆直,像一道紅牆,硬生生将那道直逼姜殷心口的劍勢,擋在了半寸之外。
殷秋手中,折風劍再次如那夜震顫。
只是震顫的更猛烈更激動。
“是你。”殷秋的面色終于有了波動,“你不該來。”
周青崖站在姜殷跟前,神色不懼:“而你不該拿這把劍。”
她本是将死之人,若劍易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她的劍不能對着她的朋友。
至少在周青崖咽氣之前,她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姜殷擡眼看去,只看到女子寬而挺的脊背。一身常穿的青衫被劍氣灌得微鼓,肩線卻繃得筆直,像崖邊紮根百年的青松,站成了一道穩不可摧的屏障,将她護在了身後。
她想起自己寄給娘親的信。她告訴娘親,她在外面一切都好,只是要晚些才能回劍閣,她遇到一個人。她一定要打敗那個敵人。
她等了八年。第八年,娘親回信給她,信紙被煙熏得發黃。
娘親問她,什麽樣的敵人值得她等八年?
場上劍氣暴漲,沒有人知道周青崖身體中在發生什麽樣的變化。
她的目光深久地落在折風劍上,試圖與它産生往日的感應。然而折風劍全無反應。只有殷秋能感覺到它的震顫。
殷秋冰冷的雙眸形若狹刃,眼尾收得極細,無波無瀾無悲憫。
劍修,劍要快,感情要冷。
很多年前,他十六歲,境界久未突破,便提劍出門去殺人。在斷魂崖,三十個人尋仇圍攻他,他們的手中的兵刃光起時,他的劍還在鞘裏。等血濺到崖壁上,那些人的兵刃才剛離手半寸。
折風劍上,白氣如潮般裹住劍身,瞬間凝結出一層細細秋霜。
白露已逝,凝化為霜。
昆侖劍閣,“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