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2)
她現在全神貫注對抗的是殷秋。
折風劍比世上任何一把寶劍都要纖長,薄如蟬翼,從前在周青崖手中是一兩春風,此刻在殷秋手中便是一泓秋水。
白露,凝霜,斬秋水。
白光一現,最強的滔滔秋水已至。
劍氣如秋水決堤,奔湧如雷。先是飛瀑懸天般傾瀉而下,繼而化作長河倒灌之勢。
境界之差。這一劍,她要怎麽應對?
獨立潮頭的周青崖做了一個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決定。
她放下金縷绫,細密如水絲的劍氣立刻劃開面皮。暗紅血珠順着臉頰的弧度滾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濺起細碎的血花。
一滴,一滴,血花在腳邊碎濺。
她落魄中扯唇一笑。原來一滴血落下,可以這樣漫長。
全場默然,不明所以,很快小聲私語:
“她要乾什麽?怎麽不躲?”
“是躲不開了吧?”
“不會.....真的要鬧出人命來了吧?”
所有人都在想——
“難道她還有什麽後手?”
顧明蟬和寧既明一言不發,心懸于口。
場上,姜殷勉力站起身來,或許此刻只有她明白周青崖想要做什麽。
周青崖想試試。
可惜她失敗了。沒有一絲猶豫,折風劍傷了她。
外人不會了解,并非折風劍背信棄主。這就是昆侖劍閣獨一無二、古老霸道的秘術,鎮劍訣的威力。
她雖能明白周青崖的做法,卻不能明白她的心情。
沒有人能明白她的心情。
姜殷提劍而起,她不想欠這份人情。卻聽到周青崖落寞中依然沉靜的一聲:“退。”
場邊,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周青崖耳邊無限清晰,她終于聽到最後的水聲。
水聲落下。
“程四方,申位。”
一聲“退”字,姜殷了悟。與周青崖兩人足尖點向臺面,身形雙雙往後急退,勢如飛燕,退出劍氣籠罩的範圍。
“砰”的一聲巨響。折風劍劍氣狠落石臺,青灰色石面瞬間崩裂,雕刻精致的蓮花瓣從臺體脫落,炸成漫天翻飛的石塊。
好不容易捱到最後的修士們直直從崩裂的石臺邊緣摔了下去,忍不住破口大罵。
臺傾屑飛,臺下學子們掩面。待再睜開眼時,只見殷秋站在最中間,半截蓮花臺上。
程四方,姜殷,周青崖,謝妄原分別位于申、庚、酉、辛位,衣袂翻飛,或立或半跪,腳下穩穩各自踩着一塊炸裂開的蓮花石瓣。
自梅山上飄來的花瓣漫天飛舞,混雜着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劍氣斬開風陣,謝妄原長發淩亂,顯得幾分狼狽。他伸出手掌接住一片花,咧開嘴:“什麽破花、還挺好看的。”
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可是千年蓮花臺,是由太初礦脈開采出的礦石砌成。堅固無比,好幾次地震都紋絲不動。”
“竟然會被殷秋一劍斬開。”
“所以那女修早就計算好了吧?她知道殷秋的厲害。”
逼出殷秋最強的劍招,又能全身而退。利用規則,使她想要的人都“留”在臺上。
那些堅信“有她苦頭吃”的長老們臉色不佳,鴉雀無聲。
周青崖眼前發黑,搖搖欲墜。她不是知道殷秋有多厲害,她是相信折風劍的厲害。
但是折風劍你完了,竟然敢傷我。
我哄不好了我哄不好了我哄不好了。
思緒混沌之中,耳邊似乎有人從很高很遙遠的地方,輕聲喚她:“周青崖。”
嗯?
一個個的都叛逆了。
孩子大了,直呼她名。
劍也反了,差點要她命。
哈哈。
中年女修,疲憊如狗。累了。毀滅吧。
她一頭栽倒。
顧明蟬和寧既明跳上臺去。
周青崖想起什麽,又掙紮着睜開眼睛:“……機智嗎?我這想法。”
寧既明彈了一下她的瓜腦子:“特別機智。”
“錄下了嗎?”沒錄下我死也不會瞑目的。
顧明蟬眨了一下眼睛:“那還用說?”
她這才放心睡了。
歡呼雷動,已與她無關。
顧明蟬的臂彎柔軟暖和,寧既明冷靜地指揮醫修弟子。
如果她有後手,他們倆就是她的後手。
*
武試初賽結束了。
梅潭柘從玉簡中得到消息,第一時間便要沖進屋裏抱住師兄大腿。
成功了!不愧是師兄。他要一輩子追随師兄。
師兄只有他一個師弟。明月高懸,獨獨照我。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嗎?
他的手剛碰到門,就聽到屋內傳來聲音:“不必進來。”
“哦。”梅潭柘不覺有異,撓撓頭,小聲道,“師兄你好好休息。”
程四方的修為境界不高,不能長時間承載謝懸之的神識。
縱使不舍,他依然果斷地從程四方識海中抽離。
屋內漆黑。他盤腿而坐,靜得能聽到不止的心跳聲。
他坐着,如同一尊神佛。
很久之後。
一滴晶瑩的淚珠倏然從神佛的面龐緩緩滑落。
世人說,眼淚是很珍貴的東西,不要輕易流下。
但謝懸之這一生的眼淚,注定要為他的心上人周青崖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