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2)
第七十七章
夜涼侵骨,石階上紅絨毯鮮豔得刺眼。
周青崖衣衫血跡斑斑,目光比夜風還冷:“樊濟平的目的是為了複仇。那你們的目的又是什麽?”
裳降香依然優雅,笑了笑:“你的問題太多了。還是讓公子來回答你吧。”
她繼續前行,步履輕緩,落地悄然無聲,裙擺微微輕擺,靜水流深般從容。似乎每一步都藏着未說出口的謀算。神秘如霧,深不可測。
周青崖歪頭看她,輕嗤:“我曾經去過九黎的巫族。”
“周姑娘果然見多識廣。”
“聽說九黎與世隔絕,不問俗塵是非、各方争鬥,是個怡然自得的好地方。”
“可也有人說我們是,”裳降香想了想,“偏居一隅,蠻夷之地。”
周青崖:“至少我認識巫族的姑娘自由自在,不喜歡做別人的狗。”
裳降香似乎并不在乎,輕描淡寫地回答:“人各有志。”
話至此,路也走到了盡頭。她頓住腳步,周青崖孤身,掀簾而入。
暗室之中,燭火跳躍,卻擋不住她堅定的步伐。
趙陵背對着她,負手而立。玄色的衣袍上金線織就的暗紋在燈火下隐隐翻湧,似藏于夜色中的龍鱗,不動自威。
案桌上擺放着一張殘棋,黑白交錯,殺機暗藏。
“周姑娘,”寂靜中,他的聲音如玉石相擊,矜貴、沉穩,又帶着天生的疏離,“你廢了我一把劍,是不是該還給我一把劍?”
周青崖毫不客氣地坐到桌前:“樊濟平從來就不是你的劍。”
“不是我的劍。那他是什麽?”
周青崖撚起一顆棋子,直截了當:“你是不是以為,這天下都是你的棋局?這天下人都是任你擺布的棋子?”
燭火搖曳,将趙陵的影子拉得修長。
“天下,難道不是一盤棋?”帝王說道,“棋盤之上,奪地多者勝;天下之間,拓土廣者強。地廣則物阜,物阜則源豐,源豐則國盛。天下的勝負,與這棋局勝負,豈非如出一轍?”
周青崖目光落到棋盤上,回想起九州論道以來的一切,腦中似有驚雷炸響,所有迷霧一瞬破開。
剎那之間,她眸中寒光驟亮,低聲脫口而出三個字:“開天門。”
這就是趙陵一直所謀劃之事。
屋內空氣驟然一凝。
趙陵長眉微挑,泛起一絲難掩的訝異,随即化作沉沉的欣賞。
這把劍不僅淩厲鋒銳,而且聰慧絕倫。他素來有惜才之心。門下客卿百千,他從不以身份、立場、過往論人,凡有真才者,皆容之、惜之、重之。
一絲極淡的笑意,自帝王眼底極輕地掠過,快得無人察覺,卻真切地動了心。
“文試時,有人告訴過我,每三百年,九天便會洞開天門。門後藏有一卷天書。九州術師、能人異士,踏碎雲巅、拼死争奪。因為擁有天書者,可掌九州氣運,握天下資源分配之權。”周青崖慢慢道,“看來是三百年之期又到了。”
“不錯。”
“萬裏疆土,占地據勢,”趙陵轉過身,自信而認真道,“這一次,這天下我要九十九分。”
周青崖仰起頭,露出染血而勁美的脖頸線條,沒有半分避讓,直直迎上帝王俯瞰山河的目光。
燭火在女子眼底躍動。
她不卑不亢,不閃不躲,瞳色冷冽,硬生生與這位要奪天下九十九分的帝王對視到底。
“所以你讓樊濟平去殺顧明蟬,是為了此次開天門之時,讓千機學院這個籌碼能站在你這邊。”
修真八州,宗門林立,各據一方,彼此牽制。而千機學院獨占靈脈最盛之地,靈氣充裕、底蘊深厚,得天獨厚,早已是各方勢力垂涎的眼中釘、肉中刺。只是學院名正言順、根基穩固,諸方勢力雖虎視眈眈,卻始終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發難。
中州朝堂争權,修真界奪運,這世間從來沒有真正的平靜。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鬥争,有觊觎。一如十幾年前,一夜覆滅的楓林塢。
因為資源有限,而人心無涯。
“只要顧明蟬敢回手,用了魔的術法,想必今夜各世家宗門,便會立刻打着‘除魔’的旗號,圍攻學院。到那時候胡院長孤立無援,你正好伸出援手。”
“自古以來,千機學院在天門之争中始終嚴守中立。院規森嚴,明令弟子不得參與任何一方勢力。這是數千年不可更改的規矩。”
“然一旦全院被圍,胡院長便再無堅守中立的餘地。能與諸多世家宗門抗衡的,只有中州。中州出手救學院于覆滅之際,學院便欠中州一份天大人情。到那時,中立不再,千機學院,只能助你争奪天書。”
周青崖道:“可顧明蟬完全沒抵抗,讓你失望了。”
皇帝想起來到學院第一天的晚宴,他便有意無意向胡瓊伸過橄榄枝。
九州約定俗成,無論天門之争的結果如何,都不會變更千機學院的任何。但皇帝向胡瓊許諾,只要助中州奪得天書,他會給學院多五倍的土地。
可惜被胡瓊不着痕跡地拒絕了。
胡瓊慢悠悠說道:“昔孔聖人周游列國,杏壇一席,不過方寸,卻教化三千弟子,流芳百世。可見傳道無需廣廈。我又何必需要五倍之地?”
“周姑娘,你以為我只單單調查了你嗎?”咫尺之間的對視中,趙陵的丹鳳眼清貴而迷人,“依魔女的秉性,我早料到她不會回手的。”
“所以你是在賭,”周青崖終于明白這局棋的棋眼所在。棋眼并非顧明蟬,而是——“你在賭,胡院長出手。”
“我不喜歡賭這個字。賭,不過僥幸。而我不做沒把握的事情。如果沒有你半路殺過來,胡瓊一定會出手的。”
周青崖:“聽起來你很篤定。”
“這是女人的弱點。”趙陵淡淡道,“胡瓊也不例外。她怎麽會忍心看着自己親手栽種養大的花苗枯萎?”
周青崖反問:“這難道不是母親的偉大?”
趙陵微微一笑,眸色垂落,落在她臉上。見她額角與臉頰都凝着暗紅血痕,混着微汗與塵灰,非但不顯狼狽,反倒添了幾分凜冽狠絕,讓人忍不住想伸手為她撩起耳邊的碎發。“在我的計劃裏,無論顧明蟬回不回手,胡瓊都必須動。要麽同除魔的世家們動手,要麽和樊濟平交鋒。”
周青崖長睫如蝶翼顫動:“無論對手是誰,胡院長都不會輸。”
“三十年前的胡瓊,的确能傲視群雄,獨步天下。可你難道沒聽說那個傳聞,胡瓊三次沖擊聖人境未果,屢遭反噬,早已是風燭殘年。如今的她,或許連自己當年那柄震懾九州的弓,都再也握不穩了。”如今的她,只能站在藏書閣的最高處,徒勞看這她曾經馳騁萬裏的山川海湖。
只要胡瓊出手,就能驗證傳聞的真假。周青崖偶也從顧明蟬處聽說過。傳聞,恐怕是真的。
若胡院長修為真的不複從前,一旦暴露于衆,千機學院便是一塊人盡垂涎的肥肉。
她脊背挺得筆直,如斷刃立世:“就算胡院長力不從心,還有我。”
趙陵心中微動,不得不承認,她是自己夢寐以求的人。他從未想過,這一趟千機學院,竟會有如此意外的收獲。
周青崖一動不動地盯着他,淡淡挑眉:“莫非,我也是陛下的囊中之物?”
趙陵眸色微深:“今日棋聖對弈,傳訊玉箋早已飛遍九州,天下人都在好奇,棋聖身側之人是誰。若将你的身份公之于衆,你只會成為千機學院的累贅。”
屆時,依然可以打着“除魔衛道”的旗號,只是這個魔不是顧明蟬,而變成周青崖。那些與周青崖有舊怨的修真世家絕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借勢而起,群起殺之,直指千機學院。
周青崖嘆了口氣。我說過了,那些都是扣帽子,冤枉的啊。
她輕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好算計。胡院長既然沒出手。想來此刻,我的身份已經天下皆知了。”
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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