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2/2)
朱赫手中傳訊玉箋,一道訊息發出,不過半柱香功夫,便如星火燎原,燃遍了四方天地。
深山古剎,鐘聲驟起,聲聲蒼涼,穿雲裂石。
無相寺中,僧衆雲集,金剛目眦欲裂,禪杖震地,梵音化作怒喝:“惡孽周青崖竟然未死!當年盜走我鎮寺之寶,今日必讨回血債!”
無數武僧披甲執杖,山門大開。
唯有老主持不緊不慢地撥動佛珠,想起曾經站在佛像前清癯的書聖弟子,以性命為魔頭作保。
書聖弟子一字一句向佛許諾:“縱然前路深淵,萬劫不複,我陪她一起跳。”
只要能再見到她。再見她一面。
一念樓內,劍氣凜冽。宗門弟子們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周青崖擄走我樓中師妹,致使其下落不明,多年生死未蔔。此仇不共戴天!”
江南聚寶閣,算盤驟停,珍寶無光,一片嘩然。掌櫃們傳書絡繹不絕,聲震十裏商道:“女魔頭當年洗劫我閣中萬件奇珍,卷走無數靈材瑰寶,致使我閣損失慘重。今日她再現世間,絕不能輕饒!”
消息如狂風過境,席卷整個修真界。
“是周青崖!那個惡貫滿盈的女魔頭竟然死而複生!”
“她居然藏在千機學院!”
“學院包庇此等魔頭,分明與魔道同流合污!”
“除魔衛道,就在今日!”
“聯手攻入千機學院,擒殺周青崖,以報大仇,以正視聽!”
玉箋紛飛,傳音符寸寸炸裂,飛劍傳書劃破長空。山門開啓,陣法催動,法器轟鳴,人馬集結。各派勢力,在這一刻詭異而瘋狂地擰成一股。
所有人都在奔走,聯絡,磨刀霍霍。是為“除魔”,還是觊觎千機學院?各懷鬼胎。
黑雲壓城,無可避免。
或許是冥冥之中,感知到了九州之外那翻湧而起的狂風驟雨。屋內燭火忽然輕輕一顫,爆出一聲細微而清脆的噼啪聲響。
火光明滅不定,将男女對峙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一室寂靜,卻又先一步,映出了山雨欲來的滔天之勢。
趙陵盯着這張肮髒又五官清秀的臉,喉間輕輕溢出一聲低緩的語調,緩緩抛出最後的籌碼:“我可以保姑娘無虞。也可以讓姑娘繼續留在千機學院。”
沉默片刻後,周青崖倏爾自嘲,“我從前做散修的時候習慣了漂泊。看來是老天爺看不慣我過得太安逸。”
話音未落,寒光一掠。
折風劍不知何時已出鞘,冰冷劍鋒穩穩橫在趙陵頸間,刃口貼着他溫熱肌膚,一觸即發。
周青崖身子微微前傾,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呼吸相聞,氣息相纏。血味、和帝王身上清冽的龍涎氣息,對比鮮明,又危險地混作一團。
“不過臨走之前,皇帝陛下這條命,我先笑納了。”
趙陵認真地低笑一聲,氣息拂在她臉上:“你敢殺我?”
“我已是亡命天涯、人人得而誅之的女魔頭,有什麽不敢?無非是再多背一條人命,再多一群人追殺。”
女子手腕微沉,劍鋒再逼一分,一道鮮血自帝王雪白的頸間溢出。
“......為了顧明蟬?”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趙陵只好道:“現在有一件比殺我更重要的事情。算算時間,殷秋已經抵達雲松子的住處。”
周青崖:“他要做什麽?”
趙陵搖了搖頭。
裳降香是為了在天書中為巫族争奪更多的資源,朱赫想要做名揚四海青史留名的客卿。就連瘋瘋癫癫的謝妄原此行也有明确的原因,就是為了向謝懸之報仇。而殷秋呢?他到底為什麽随中州前來。圖的是什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趙陵的語氣意味深長。
周青崖不信。
殷秋去找雲松子?為什麽是今天?
雲松子年事已高,今日三十九盤棋局,心神耗費之大,可以想象。
她恍然大悟:“今日三十九局棋,想來是你們中州故意為之,想拖垮雲松子?”
“中州的帝王在周姑娘眼中,難道就是如此不堪之人麽?”趙陵看着她的眼睛,“你或許不知,修真界的棋聖與中州的國手向來有對弈的約定,在每一次開天門之前,勝出者才能參加開天門。”
“參加開天門?”
“那裏有他們真正的對手。”
周青崖望着趙陵,手腕陡然一翻,折風劍“铮”地入鞘。她撐着桌沿起身,轉身就往門外走。
幸好先前服了謝懸之給的藥丸,內傷雖重,但還能動。
“周姑娘。”少年帝王清貴沉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良禽擇木而栖,賢臣擇主而事。我跟姑娘說過,這是一個将要來臨的新時代。”
頓了頓,他鄭重邀約:“我希望,在新的時代裏,姑娘能站在我這邊。”
可惜,眼前女子的性子像冷兵器一樣,太過決絕。她一步也沒有回頭。
裳降香走了進去。
趙陵:“我以為她會對家有所眷戀。”
她寧願離開千機學院,離開她的“家”,也不願意站在中州這邊麽?
裳降香為公子遞上一方錦帕:“據我所知,周姑娘自小父母雙亡,早已經沒有家人。”
趙陵卻道:“有時候家人是在半道上遇見的。”
比如顧明蟬,又比如雲松子。
*
屋內,雲松子面色枯槁,氣息微弱,如同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燭,随時都會熄滅。
屋外。
殷秋立在夜色裏,周身寒意漫開,腳下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萎落。
“自不量力。”
他眸中映着一個人。
一把刀。
一把無鋒之刀。
“無鋒之刃,妄想攔住昆侖劍閣?”
“劍閣也好,書院也罷。仙佛神聖,魑魅魍魉,要過此門。”傅沉山刀身穩穩橫在身前,衣袂無風自動,“先過我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