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2/2)
冰冷的劍氣如同沉睡萬年的雪山驟然崩裂,以不可阻擋之勢洶湧而來,無邊無際,冷得刺骨,冷得絕望,呼吸、目光,身體,一切都在這股極致的寒意中變得凝滞。
天地為之一窒。甚至連思考、躲閃、反抗的念頭,都會在過于強大的實力前放棄。
傅沉山凝滞的視線裏,最後所見是一道清冽劍光破空而來。
少女的身影從天而降,染血的衣袖翻飛,如清風拂柳,精準擋在殷秋劍前。
她手臂微微下沉,才穩住身形,沒有被這股雪浪般的劍氣震得後退,卻也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殷秋的劍何時變得這麽厲害了?仿佛換了個人,與之前全然兩樣?
周青崖不敢大意,盡管重傷纏身,此刻急念楓林塢心決,凝神聚氣,周身靈氣聚湧,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折風劍似有感應般微微震顫。
身後傅沉山看出,她這是七境中的境界修為,卻沒有太過驚訝,仿佛意料之中。
眼前兩個人,都像換了個人。這場戰鬥,是七境與七境之間的對決。
“又是你。”又是你來壞我好事。
殷秋見折風劍與她如此默契,頓時怒火中燒,此刻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恨不得将她千刀萬剮。
“好巧。我與少閣主真是有緣。”
周青崖敘舊的話還沒說完,殷秋眸色冰冷,威壓幾乎毫無保留。長劍又疾又快,一道又一道冰寒劍氣傾瀉而出,劍氣所過之處,寒意暴漲,遠處庭散落的夜露,還未來得及滴落,便在半空中一瞬之間凝結成冰。
天空中,竟然下起雪。
初時只是零星幾點,很快便越落越密、越飄越沉。風卷着雪花,洋洋灑灑,鋪天蓋地。
學院寝室裏有還未眠的弟子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使勁揉了揉,才發現,春末夏初的夜晚,卻真的下雪了。
寒風凍雪中,雙劍轟然交擊。
折風劍在冰雪中恍若無物,只留一縷淡影。但殷秋的劍氣似乎融入在滿天飛雪中。每一片輕盈雪片都是一道細微的劍氣,密密麻麻,無孔不入,凍得周青崖血脈微凝,周身的衣袍都結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雪不是雪,是劍氣。
風不是風,是殺意。
漫天飛雪,每一片都在索命。
不過片刻,漫山遍野夏初的新綠便被白雪狠狠覆蓋,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雪白。
傅沉山趴在地上,身軀被薄雪輕掩,睫毛上凝着晶瑩冰晶,呼吸微弱。他只能睜着眼,模糊地望着那兩道在風雪中不斷交錯的身影,劍鳴震耳,雪落無聲。
速戰速決。
殷秋眼中寒芒乍現,長劍揮出,漫天飛雪瞬間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雪刃,如雪山崩塌般,帶着呼嘯的寒風,直劈周青崖頭頂。
周青崖來不及反應,瞬間被那滔天雪浪吞沒,厚厚的積雪堆成僵立的雪人,紋絲不動,連一絲氣息都無。
結束了。
殷秋眼底的淩厲淡了半分,但就在這轉瞬而過的半分,就在他喘息的半分鐘,積雪轟然炸開,碎冰四濺。
僵立的雪人動了。
周青崖臉色蒼白,折風劍握在掌心,劍氣沖天而起,凝成一座巍峨孤岳的虛影。崖間蒼松虬結,亂石嶙峋,岳影鎮立,萬夫莫開。
雪刃撞上山岳虛影,怒吼呼嘯着,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白霧蒸騰,漫漫寒氣都被這厚重青山壓得四散。
殷秋臉色驟變,足尖點地,一連退數十步,靴底在凍地上犁出數道深痕,才堪堪穩住身形。“你詐我?”
周青崖抖落肩頭碎雪,眉宇之間風輕雲淡:“是少閣主輕敵。”
冰雪不斷染白少女的鬓發,卻襯得她肌膚勝雪。唇間明明無半分血色,反倒添了幾分清絕,似寒松立雪,如孤月照冰。
殷秋卻搖搖頭,看穿她的輕巧從容:“你詐我是因為你已經力不足心。”
被他發現了。
周青崖咽下滿喉的鮮血。今夜,盡管有洗心訣凝靈,但先記棋三十九局,再力戰樊濟平,自己早已經是強弩之末,四肢百骸可以說是千瘡百孔,就連識海也一陣陣氣血上湧,不斷模糊她的視線。
反觀殷秋,修為竟然踏入七境,氣機渾厚得壓得她喘不過氣,同境之中,竟也穩穩壓她一頭。
而且今日,他的劍氣實在,實在怪異。
這飛雪之中,為何隐隐有“斷金”劍的劍氣?想要捕捉,這股劍氣似乎又很遙遠,若有若無。
周青崖來不及細想,因為殷秋提劍再起,這一劍威力更大。她目光堅韌,插劍擋在身前。
兩道絕強劍氣轟然相撞,氣浪炸開,天地像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刺骨的風雪如利刃,不斷劃過周青崖的臉頰,劃出細密血痕。
冰碴嵌進傷口,疼得少女龇牙咧嘴,唯有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崖邊永不彎折的蒼松。終于,撕裂髒腑的劇痛席卷全身,她再也撐不住,猛地嘔出一口鮮血,猩紅的血珠濺落在雪白劍刃與地上,暈開點點凄豔的紅梅。
然而她就那樣直直站着,握着折風劍的手沒有一絲一毫的松懈,将靈氣源源不斷爆發。
鮮血順着下颌滴落,滴滴答答,染紅本就血跡斑斑的衣衫。少女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卻依舊清冷疏淡,美到極致,也傲到極致,似冰雪鑄魂,風雨難摧。
殷秋抓住時機,劍氣愈發淩厲,眼看就要刺穿周青崖的防線。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破空聲驟起,一支利箭穿風破雪,帶着銳不可當的氣勢,呼嘯着劃破天際。
這支箭,不是沖着周青崖,也并非朝着殷秋而去。
卻是一箭從藏書閣射出,射穿學院裏飛龍樓上的金龍頭,緊接着一路穿雲破雪,離了書院,越了千山,穩穩釘在千裏之外,昆侖劍閣的光明頂之上。
金龍頭斷,飛龍樓中火勢驟起。四下立刻炸開驚呼:“走水了!走水了!”
火光映紅窗紙,屋內執棋的趙陵指尖一頓,棋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光明頂上,昆侖閣主殷無刃臉色難看,停下手中的斷金劍。
“堂堂昆侖劍閣閣主,竟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是欺我千機學院無人了嗎?”
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字字清晰。
胡瓊站在藏書閣的頂樓。
她拿着弓的模樣,衣衫獵獵,恰似一個大寫的“婦”字。
她笑得可親:“老婦雖老,這點擺弄弓箭的本事還沒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