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2/2)
一時間,大堂內此起彼伏地響起起身的聲響,賓客們一個接着一個地站起身來,一個接着一個年輕女子的名字被鄭重念出來。她們曾經鮮活,曾經孤僻,曾經飒爽。
現在都杳無音訊。
“她們現在哪裏?可否請她們出來,與我們見一面?”
怎麽會......怎麽被她們發現了?解琅眼中閃過一絲心虛,連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繃直,慌亂地看向姐姐。
有姐姐在就沒事的。
從小到大,他只要闖了禍,就躲到姐姐的身後。姐姐一定會護着他的。再大的麻煩,姐姐都能擺平。
這一次,也一定不例外。
解白苓不愧是家主,面色依舊雲淡風輕,她緩緩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酒杯,語氣平淡:“能被我挑中,留在解家研習陣法,是她們的福氣,諸位不必如此急切。”
“解家主,小師妹資質平庸,性子單純,實在擔不起解家主的厚愛。”枕晚寧卻語氣堅定強硬,“還請解家主高擡貴手,容我帶她回家,晚寧感激不盡。”
“枕姑娘太過謙虛了。”解白苓波瀾不驚道,“令師妹天賦過人,是研習陣法的好苗子......”
“夠了!解白苓!”葉小舟終于忍不住打斷她的話,聲音尖利,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拼命忍着,“你少在這裏花言巧語!就算是一個屍體,也不肯給我們嗎?還是說,我三師姐她,連屍體都不剩了!”
“葉姑娘!”
解白苓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待各位如上賓,怎麽會做出這等殘忍之事?”
“殘忍?”葉小舟情緒激動,猛地擡手,指尖直直指向身側的解琅,聲音裏滿是恨意與控訴,“我的三師姐,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師姐。可她卻被這個畜生豢養的妖物,活生生剝去人皮,至今生死不明!你還敢說你不殘忍?”
這話一出,解家的侍從與弟子們滿臉驚詫,難以置信地看向解琅;而前來的各宗門弟子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憤,個個面色漲紅,周身靈氣翻湧,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呂觀陰鸷地環顧四周。
這麽多年,什麽大風大浪他沒陪小姐見過。事情遲早會敗露,他已經做好準備。
周青崖臉上僞裝的憨厚懵懂徹底褪去,心中了然。這些宗門弟子不遠千裏前來幽州,給解家賀禮、參加賞花雅集,沒想到宗門中的女子卻接二連三地失蹤,她們終于查清,是解琅所為。
她推測,聽起來是畫皮妖?傳聞中這妖物最是陰毒龌龊,它專靠剖取活人的人皮,以此汲取活人的精氣,維持自身皮膚的鮮嫩光滑,永葆一副光鮮皮囊。
那些失蹤的女弟子,十有八九是成了這妖物的皮囊養料。
“土包子!”
鵲生的聲音猛地打斷她的思緒,周青崖擡眼,一臉“茫然”地“啊”了一聲。
“別愣着了!”鵲生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按捺不住的怒火,“解琅這畜生喪盡天良,殘害我們那麽多師姐師妹,我們今天一定要宰了他,為她們報仇!”
他拔劍出鞘,側過身,看向周青崖承諾道:“你放心,你與此事毫無乾系,我們青岚宗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周青崖看着他的劍,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多謝。”
鵲生一怔。
從小到大,他都是被大師姐護着、被宗門長輩罩着的那個,從未有過這種時刻。自己挺直腰杆,對着一個弱小無辜的外人許下保護的承諾,還被對方鄭重道謝。
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瞬間湧遍少年全身,他握緊劍柄的手都微微發顫,眼底燃起滾燙的光,只覺得自己此刻無比高大。他攥緊拳頭,在心裏暗暗發誓:今日不僅要為師姐們報仇,更要護好眼前這個無辜的小弟子,絕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滿堂質問聲如驚雷般砸來,來勢洶洶,解琅本就心虛惶恐,此刻更是腿腹發軟,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即将栽倒之時,一只冰冷纖細、瑩潤如玉的指尖,淡淡點在了他的脊柱之上。
琅弟,有我在,沒人能傷你分毫。
解白苓指尖微凝,一道靈氣傳入解琅體內,托住他的身子。
解白苓依舊穩穩立在堂中央,面色冰冷,眼底沒有半分慌亂與愧疚,只有被冒犯的不悅。
她就像一座居高臨下的冰瀑,淩厲冰冷,無論狂風驟雨,始終矗立不倒。
十幾年前,她尚年幼,父母親驟然身亡。她頭戴重孝,牽着解琅打幡,一步步走向靈堂,卻被心懷不軌的叔父故意攔住,百般刁難,妄圖奪走解家的一切。
那些日子,風雨交加。她嘗盡了世态炎涼,看遍了人心險惡。
唯有自己足夠強,強到能獨當一面,強到能碾壓所有敵人,才能護住自己想護住的人,才能守住解家,守住唯一的弟弟。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淩的小丫頭,她是解家主,是能為琅弟遮風擋雨、掃平一切障礙的天。
大堂內,劍出鞘,此起彼伏。
一聲疊着一聲,密密麻麻,連成一片。
枕晚寧:“解家主,請交出解琅和妖物,如實交代我們失蹤的師姐師妹的下落,給我們所有宗門一個交代。”
“這就是你們今日齊聚解家,鬧得我雅集不得安寧的理由?”
“......解琅作惡多端,殘害多家宗門弟子,此事本與解家主無關,還請解家主明辨是非。”
“笑話。”解白苓嗤笑出聲,“我解白苓的弟弟,輪不到外人來置喙。他做錯的事,我自會處置。既然各位無心賞花,就請回吧。”
“呂觀,送客。”
“解白苓,”葉小舟情緒激動破口大罵,“那些失蹤的姑娘,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她們也有家人,也有牽挂,你護着一個惡魔,就是在殘害更多無辜之人,你難道就沒有半分愧疚嗎?”
解白苓長發飄動。
滿堂劍影寒光交錯,身後蘭香陣陣襲人。
她想起琅弟出生那一年,也是解家最安穩順遂的時候。滿山蘭花開遍,父親牽着她的手,邊走邊笑着教她辨認蘭草的品種。母親抱着襁褓中的解琅,眉眼彎成溫柔的月牙,輕聲哄唱着童謠。
回憶像碎片紮進晶瑩的瞳孔中。
她心意已決。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枕晚寧仍在勸道:“解家主。你若執意護着一只妖物,只會引火燒身。此事一旦傳出來,恐怕解家百年基業,将會毀于一旦。”
“你說得對。”
解白苓紅唇微啓,眼尾微微上挑,鋒芒如冰刃出鞘,冷得讓人頭皮發麻。
殺人的話從她那張美麗的唇吐出,一字一字乾淨利落:“你們還真不能走。”
為了琅弟,為了自己,更為了解家。今天發生在這裏的一切只能埋葬在這裏。
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不會污蔑解家。
衆人對望一眼,心叫不妙,她這是要殺人滅口!
“青岚宗,枕晚寧,賜教!”
一聲清叱率先劃破空氣,枕晚寧身姿如松,長劍出鞘,來勢洶洶,直刺解白苓心口。
然而,對方只是指尖微動,口中低喝:“水龍陣起。”
大堂地面驟然泛起層層水紋,無形水汽飛速彙聚,化作一條猙獰的水龍虛影,張牙舞爪,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猛地撞向枕晚寧。枕晚寧瞳孔驟縮,倉促間揮劍抵擋,卻只覺一股磅礴巨力撲面而來,長劍瞬間脫手,整個人被水龍虛影重重掀飛,狠狠跌落在地,一口鮮血從唇角噴湧而出,染紅地磚。
“流雲宗,江澈,賜教!”
江澈見狀,身形一閃,瞬間欺近身前,身形飄忽不定,劍影如流,快如流星。
解白苓半步未動:“定風陣鎖。”
無形陣力瞬間籠罩周身,江澈周身的氣流驟然凝固,竟被瞬間定死在空中,動彈不得。
“重山宗,石夯,賜教!”
石夯怒喝一聲,雙手揮起沉重巨斧,斧身沉重,每一次揮舞都帶着破空之聲,震得大堂梁柱微微顫抖,直劈解白苓頭頂,妄圖以蠻力破陣。解白苓身形輕閃,如清風般掠至石夯身後,指尖輕輕一點其脊柱,口中低喝:“移形陣換。”
石夯只覺身形驟然錯位,眼前景象一晃,原本劈向解白苓的巨斧瞬間落空,重重劈在地面,“轟隆”一聲,青磚碎裂,塵土飛揚。巨斧的反震之力順着手臂席卷全身,他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踉跄着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上,巨斧脫手滾出老遠。
“浮月宗,葉小舟,賜教!!”
葉小舟身形暴起,手中長槍裹挾着灼熱的氣息,槍尖泛着赤紅光芒,帶着熊熊烈焰,直刺解白苓面門。
解白苓微微擡起下巴。對視一眼,葉小舟莫名心驚膽寒。
解白苓微微一笑,足尖輕輕一點地面,腳下驟然浮現一層細密的冰紋,寒冰陣瞬間展開,寒氣翻湧而出,如潮水般席卷四方,瞬間澆滅了漫天烈焰。她擡手一揮,一道冰刃從陣紋中破空而出,精準劈在葉小舟槍頭之上,“咔嚓”一聲脆響,槍頭竟被凍裂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
葉小舟慘叫一聲,長槍脫手,整個人被陣力狠狠震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昏昏沉沉間,口中不斷湧出鮮血。
……
一道道身影前赴後繼地發起進攻,可惜在解白苓面前,都不堪一擊。
她依然穩穩站在大堂中央,毫發無傷,衣袂被陣力掀起,獵獵作響。
女子面色清冷,眉眼間無半分波瀾,仿佛剛才的厮殺與她無關。如冰菩薩一般,冷冷看着跌落一地的衆人。
大堂之內,哀鴻遍野。
幾乎所有人跌在地上,口吐鮮血,衣衫染塵,神色萎靡,有的掙紮着想要起身,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她們擡着眼,滿臉驚駭地看着站在中央的解白苓,眼中的怒火早已被恐懼取代。
她們引以為傲的實力,她們苦練多年的術法,在她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不堪一擊。
這就是聖人弟子!
她的陣術已臻至化境,恐怖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她們憑什麽以為,只要人多就能勝一位聖人弟子!
縱千萬人,解白苓又有何懼?
到最後,只剩下傻傻站在原地的鵲生。
他還握着劍,站在周青崖身前,妄圖護住她。
現在,他才真正明白,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半分勝算。
今天所有人,都将會死在這裏。
所有人。
無一例外。
啊啊啊——鵲生面色發狠,明知不敵,也要握劍将起。
不能手刃敵人,至少也要保護一人。
土包子只能靠他了。
但解白苓的動作,顯然比他快得多。不待他長劍舉起,她眼中不見任何悲憫,如碾死一只螞蟻般:“風陣·絞!”
無形的風勢瞬間彙聚,在鵲生周身凝成一道旋轉的風渦,風刃淩厲如刀,呼嘯着盤旋而下,力道之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腦袋硬生生擰下,凜冽的風刃刮得他臉頰生疼,死亡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
鵲生曾經無數次想過,若是有一天面對死亡,他一定要睜着眼睛,有骨氣地倒下,絕不懦弱退縮。可真到生死一線,他還是不争氣地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着,雙手下意識收緊,連呼吸都停滞了。
枕師姐,下輩子見。
江師妹,下輩子見。
土包子,下輩子我再保護你。
......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并未傳來,耳邊只有風刃呼嘯的聲音漸漸減弱。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裏傳來“咚咚咚”的心跳聲,急促而有力,像是在訴說着劫後餘生的慶幸。
鵲生心頭一怔,遲疑着緩緩睜開雙眼,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住。
一道朦胧的青山虛影,不知從何處浮現,穩穩擋在他的身前,虛影巍峨挺拔,帶着厚重磅礴的氣息。絞殺而來的風陣,撞在青山虛影之上,竟被漸漸瓦解,化作無形,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解白苓面色終于有了一絲動容,她直直望過去:“你是哪門哪派?又是為了你什麽師姐還是師妹?”
鵲生:誰?我??
一道鄭重的少年音卻在他身後響起。
“生來便是無門無派,在座女子皆朋皆友,”
周青崖站起身來,舉起酒杯,直直傾灑于地上,以慰亡靈。
她擡起眼:“在下散修,周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