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2/2)
破陣的劍氣裹挾着無盡鋒芒,穿透虛空,直逼解白苓面門,寒光映得她面色發白,卻見她微擡起清冷眼角。
世人都覺得她光鮮,又有幾人知道她這半生跌宕,步步荊棘。但是多年坎坷,她從不曾逃避過。今日技不如人,結果如何她全都接受,這是她唯一的驕傲。
然而折風劍停留在離她額心幾厘的距離、再難前進分毫。
劍在輕鳴。
周青崖卻真切地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竟動彈不了了。
周身的靈氣流轉變得異常滞澀遲緩,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禁锢,連呼吸都變得凝重起來,每一次吐納都沉重萬分。
呼——
她艱難擡眼望向身側的鵲生,眼前景象詭谲到極致。
鵲生明明只是尋常眨眼,眼皮起落卻極慢極慢,上眼睑緩緩垂落,似要耗去千百年光陰,再慢悠悠掀起,無限放緩。
這絕非正常的時間流速。
一切都變得靜而慢,慢得詭異無比。
漫天曼陀羅花瓣處驟然出現,輕慢地飄零而下。
周青崖心叫不好。
不等她避身,花瓣陡然變快,破空無聲。一縷香風擦過她的鼻梁,瞬時劃出一道細碎血痕。
然而她不能避身,不,準确地說是根本無法避身。
周遭天地間的時間被硬生生抻慢了數萬倍,流雲停滞、風息凝固,連她運轉靈力、挪動身形的細微動作,被放慢了數萬倍,竟然像是靜止了一般。
如果說剛才解白苓的天地陣,是一重又一重的界域,尚且是客觀世界。那現在她身處的,是一個完全主觀的世界。這裏的時間流速,甚至溫度,濕度都由一個人掌握。
那個人就是秩序。那個人就是規則。
周青崖神念如電,已是了然。陣內便是天地,布陣者便是法度。這個人是陣聖。
花瓣輕攏,緩緩凝出一道靜立的身影。女子容顏素淨,眉眼清絕淡遠,似亘古不老的月下仙客。
陣聖身姿悠然,立于漫天花雨之間,眸光淡淡落向被困陣中的周青崖。
雲松子教出的弟子,贏了自己門下傳人。
她很感興趣。
微風拂動陣聖長長的發絲,漫天曼陀羅花瓣暴漲數倍,交織成密不透風的花雨,如萬千淬了靈氣的利刃,帶着尖銳的破空聲,朝着周青崖周身席卷而來。
萬刃淩遲不過如此。
花瓣擦過肩頭、脊背、小臂與頸項,割開一道道深淺交錯的血痕。周青崖立身原地,細密溫熱的血珠濺落在花瓣上。
動不了,依然是完全動不了。氣血翻湧到極致,調動全身靈力也無法沖破。再這樣下去與砧板魚肉無異。
不入陣中或許還有應對之法,既入了陣中,聖人僅憑一念便可篡改陣中光陰,颠倒四時氣候,任何掙紮不過螢火比皓月,溪流望滄海,徒勞而已。
一道殷紅的血漬掠過眉骨,蜿蜒至眼尾,像朱砂斜畫,瑩潤又刺目。她長睫微垂,眼瞳如清水。片刻之後,周青崖做了個決定。
世上很多選擇,從來都不需猶豫,只在一念之間。
她松開指節,一寸寸松開緊握着折風劍的手,任由長劍垂落身側。
陣聖眸色微凝:身陷死陣,棄劍不禦,她這是要做什麽?
周青崖只輕輕一笑。
陣聖不以為意,手指微動。
下一刻,一朵曼陀羅花瓣破空疾旋,直取周青崖咽喉要害。
劍起!
千鈞一發之際,她心底默然輕喚一聲。
折風劍倏然震顫,铮然鳴響,竟然扶搖而起!劍光與花瓣轟然交擊,碎瓣紛飛。
周青崖揚眉,她賭對了。
世間有規矩,天地有法則。但折風劍本是天生地養的靈物,不從天道,不循地規,世間一切束縛,皆束不住它。
此刻,她的肉身雖受陣法規則禁锢,寸步難移,分毫難動。但心神卻已與折風劍相融歸一。
人劍合一,身在局中,心已跳出局外。
她心頭辨殺機,不用轉頭,不用側目,便知每一片花瓣襲來的軌跡與方位。劍光流轉如雪,将其盡數截砍。漫天殺局,皆以一劍擋之。
陣聖神色驟然沉肅。
雲松子的弟子竟已經修得了棋家道眼,以道心預感殺機,遠超尋常修士的感知範疇。而且她肉身被困,仍能心神馭劍、人劍合一,不拘形骸,不囿規則。
這就是周青崖的劍。
随心而動,随念而行。
少年自在,生性逍遙。
陣法雖能困住她的人,卻無法困住她的劍。
什麽規則,什麽聖人,皆一劍斬之!
周青崖靜靜立在漫天殘瓣之中,眉眼染血,她聲音悠長而無懼:“聖人既循天地因果,順時序輪回,為何容顏不老、駐世長生?”
她在質問聖人。
若她沒有猜錯,那日闖入她夢中的年輕女子,正是陣聖本人。
而她老人家比棋聖雲松子還要年長三歲有餘,既然自诩順天合道,認為花開花落自有其時,萬物榮枯皆循自然,那便該生老有數,歲月留痕。又何以逆天駐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