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1/2)
第八十九章
漫天飛舞的曼陀羅花瓣,倏然間盡數凝滞,懸停在半空。
聖人的聲音同樣年輕輕柔,她淡淡開口:“容顏不老,難道你以為是我所願?”
“雲松子應當同你說過,三百年已至,天門将開。”
周青崖捏了捏手指,發現身體能動了,時間流速已恢複正常。她收劍,恭敬地向聖人行禮,而後斂了斂心緒,應道:“略有所聞。師尊說過,天門開啓之日,他有一局棋要下。”
“你還知道什麽?”
“聽聞世間修行之人,屆時都會奔赴天門之後,争奪天書機緣。”
“所謂機緣,有時候不一定是機會,卻是危機。三百年前,我先祖也曾入局争奪天書。”聖人平靜道,“無人知曉他在天門後經歷了什麽,只知他受到了天道詛咒。從此,後人永受容顏不變之苦。”
容顏不變,便被視為怪物,只得遠離人煙,孑然終生。
周青崖抱歉道:“是弟子唐突。”
聖人卻不惱:“千機學院,破我定風波的人,果然是你。”
嘿嘿嘿,哪裏哪裏。周青崖撓撓頭,還沒來得及謙虛一下,聖人話音一轉,“不過今日解家的人你動不得。”
“弟子無意傷害解白苓。”周青崖不卑不亢,“我只想帶參加賞花雅集、還有地牢中被拘押的朋友們離開。”
衆人依然保持着靜止的姿态。長桌上被打翻的酒水長長地懸在半空中,将落不落。
聖人的目光拂過解白苓:“你若這樣做,便與殺了她無異。”
聖人太了解自己這名弟子的性情。行事偏激,手段狠絕,暗中豢養散修煉制兵神怪壇,又縱容畫皮妖殘害修士。這些事一旦公之于衆,解家名譽瞬間崩塌,将會淪為修真界衆矢之的。
龐大的解家以解白苓為梁柱,倚她而立。而她這一生,也只剩解家唯一支柱。她答應過爹娘,要撐住解家,護住胞弟。
“就因為她是您的弟子?”
聖人容顏如山水清麗:“世人都只知道天門将開,機緣現世。卻不知道,天門大開之日,便是天劫降臨之時。”
天門一開,天道将會降下無邊災劫。風雨狂嘯,雷電橫行,山崩地裂,禍亂人間。唯有有人自天門深處取出天書卷軸,天門才會緩緩閉合,漫天天劫方能平息。
若是無人奪得天書,災劫便永無停歇,世間芸芸衆生,修行凡俗,盡皆難逃一死。
竟然如此?
周青崖驟然一驚,奇怪:“從沒有人說過這些。”
“當然。此事只有聖人與中州帝王知曉。是為穩住人心,避免天下生靈惶恐大亂。”三百年前,天禍的記憶從凡人記憶中被抹除,只留下天書機緣的傳說。
“雲松子這一生都在下棋。如今,你可知他真正要對弈之人是誰了?”
周青崖從前也有猜測,如今更加證實:“是,天道。”
天劫臨世,蒼生罹難,終究要有人挺身而出。以人間為盤,以衆生為子,與天道對弈一局。便可為世間衆生,暫緩天劫浩劫。
“您要我不動解家,是因為您要解白苓去取出天書卷軸。”
“天下九州,我一共收有九名弟子。其中,唯有解白苓天資超凡,命格獨異。她有能力取得天書,逆轉劫局。”
聖人氣質溫婉出塵,又自帶着俯瞰塵寰的高深氣度。她說話不輕不慢,娓娓道來,全然沒了剛才曼陀羅花瓣殺人的壓迫感,令人如沐清風。若只看她相貌,真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但周青崖絲毫不敢怠慢。
聖人開口,便是圭臬。
此刻,出于禮貌和尊敬,她也該賣個面子給陣聖,答應下來。
“賣個面子”給聖人,這話聽起來實在狂妄。
但她握着折風劍,鮮血靜靜從手背流了下去。不知怎麽,突然并不想讓步。
“我不同意。”她說。
從沒有人對聖人說過“我不同意”。
周青崖想了想,道:“若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人?”
今日即使陣聖阻攔,她也要救走人。
身在江湖,何以為家?
人為家。
解白苓是為了解家,而散修們亦是周青崖的家人。
對于這樣的回答,陣聖似乎并不感意外,“你真的以為憑這柄劍,能勝得下我。”
周青崖清醒地回答:“不能。”
長劍斬金斷山又如何?站在她面前的是聖人。
山有崩時,金有碎日。唯獨聖人屹立世間,不摧,不折,不滅。
“你有幾條命?”
“一條。”
“現在,還是不同意?”
“不同意。”
“好。”聖人默然片刻,只是盯着周青崖:“天門之後,由你前去。”
“啊?”
“你看起來不怕死。”
周青崖迎着目光:“我沒說我不去。”
“甚好。”
聖人廣袖輕輕一拂,周身漫起無數曼陀羅花瓣,身形便随花影悄然隐去。沉凝壓人的無上威壓,也随之散盡無蹤。
威壓一卸,周青崖身子微晃,險些立不住身形。她胸口起伏,終于可以大口喘氣。待心緒稍稍平複,才眨了眨眼睛,在心裏默默腹诽:“我也沒說我去啊。”
滴答,嘀嗒。
酒水濺落的聲音打破沉寂。
聖人離去,凝滞的光陰終于解封。長桌上方才傾灑的酒水漫過桌沿一線垂落,點點滴滴砸在青石地上,暈開片片淺淺濕痕,漣漣有聲。
在場衆人方才如夢初醒,神色紛紛回緩,心頭餘悸未消,下意識往後退了數步,摒氣息聲,不敢喧嘩。
周青崖與解白苓面面相視,不待開口。從外面驟然傳來驚呼聲:“走水了!風月居起火了!”
“快救火!”
琅弟的寝居!
解白苓踉跄着起身,幾乎是想也沒想,身形一掠,已沖出門去。遠處火光沖天,染紅了她的雙眸。
耳邊,警鈴聲大作,一層層漫過林野,響徹群山四野,更添幾分惶惶亂象。
那群散修逃出去了?
她不忿地捏緊手指,憑呂觀的修為,怎麽可能攔不住那群烏合之衆?
*
地牢深處。
陰濕寒氣沉沉漫湧,石壁滲着冷露,腐黴之氣纏繞不散,四下幽暗死寂,唯有幾縷幽綠鬼火飄忽搖曳,襯得周遭愈發森然可怖。
呂觀蒼老的面皮繃得發緊,眼窩深陷,氣息紊亂浮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髒腑,喉間時不時湧上一股腥甜,強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将解琅安然送回風月居後,片刻不敢停歇,一路疾馳奔向地牢,剛踏入,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壓驟然當頭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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