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2/2)
一支古樸蒼勁的長筆,憑空懸于半空之中。筆杆紋路古樸,筆尖凝着淡淡的金色流光,将他牢牢壓制在原地,動彈不得。
呂觀狠念四起,掌心翻湧風雷,勁風呼嘯,周身氣浪翻湧激蕩,以悍然之勢朝着長筆轟然撞去。
雷電如銀蛇狂舞,霹靂作響,卻只在長筆周圍只激起一圈淡淡的墨色漣漪,便被悄無聲息化解。
呂觀招式愈發淩厲,刺眼的雷弧縱橫交織,幽暗的地牢忽明忽暗。
然而那支懸在半空的長筆,依然紋絲不動,輕描淡寫間便卸去所有攻勢,以無上氣韻穩穩壓得他氣血翻湧,步步受制,根本無從抗衡。
幾番纏鬥下來,呂觀內傷更重。老者眼中血絲遍布,終于反應過來,眸底滿是凝重與震駭:“難道這就是山河筆……”
山河筆,謝懸之的本命法器。
“咳咳,”他渾濁陰翳的眸子泛着冷光,低聲沙啞着問道:“.....百聞不如一見,書聖弟子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真是奇怪。
世人皆知謝懸之天性涼薄,不近人情,素來孑然一身,久居書院不出。
這等清冷絕塵之人,何以會出現解家的地牢,暗中勾結散修?
難道有人盜了山河筆?
這種可能性近乎為零,但呂觀只能祈禱這種可能性出現。
陰冷濕氣浸透老者衣袍,他負傷的身軀微微佝偻。聽着從地牢深處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心底寒意層層疊疊蔓延而上。
地牢深處的沉沉黑暗裏,緩緩踏出一道身影。
謝懸之長衫纖塵不染,身姿清挺孤絕,容顏冷漠疏離,立在幽暗與微光交界處。
呂觀嘴角乾癟皮肉微微扯動:“堂堂書聖弟子竟然與散修勾連一起,真是叫人意外。”
謝懸之:“殘害人命于天地不容,山河不恕。”
“天地不容?這麽多年家主小姐的苦,外人如何感同身受?”呂觀搖搖頭,“旁人不知道,我知道。”
謝懸之冷漠道:“衆生皆苦。”
簡簡單單四個字,輕飄飄,卻無情。
想到剛剛在大堂出現的棋聖弟子,老者眯起眼睛:“書聖弟子是否有些厚此薄彼,既然都是聖人弟子,為何幫着別人對付我們解家?”
不是別人。
謝懸之頓了頓,心想,是君與臣。她是君,我為臣。甘為一人之下。
就在這短暫的一瞬停頓,呂觀用盡全力出手。
他心知多說無益,既然道理講不通,公道求不得,難道聖人弟子還殺不得?
蒼老軀體驟然繃緊,枯瘦手掌裹挾雷電直取謝懸之面門。
他快,謝懸之更快。
虛空中懸停的那柄山河筆墨紋微漾,筆尖流轉一抹沉靜墨光,于無聲之間橫擋在二人中央。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沒有刺眼奪目的靈光,只漾開一圈淡淡墨色漣漪,像白紙暈開一滴濃墨,溫柔至極。
一股厚重無垠、如同山河傾覆的磅礴氣韻驟然壓落。
呂觀傾盡餘力的一掌撞在墨韻結界之上,狂暴的靈力瞬間被消解,巨大的反震力順着手臂灌入經脈,腦海轟然一空,耳膜嗡鳴,身子一軟,昏死過去。
謝懸之拂袖收起山河筆。
陳姐帶着散修們攙扶着地牢裏的傷者有序往外撤,有人傷勢較重,皮肉綻開、血痕浸透衣料,有人經脈滞澀、氣虛脫力,垂着肩頭連走路都不穩。
謝懸之神色沉靜謙卑,耐心為衆人療傷止痛。眉目溫和,已絲毫不見剛才的磅礴威壓。
陳姐扶着一名散修走過,腳步放緩,側目望過去,不由地感慨:“這書聖弟子确實不錯。”
“何止不錯。”曹大胡子抱着兵神怪壇,接話道,“陳姐,我瞧你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陳姐聞言白了他一眼,唇角微揚。她是小周的家人。她希望小周再多一些家人。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聲音:“走水了!風月居起火了!”
風聲驟亂,煙火的焦糊味順着風勢蔓延。
風月居烈焰沖天。
火舌肆意舔舐着雕花木梁,赤紅火光染紅半邊天幕。木質樓宇噼啪炸裂的聲響連綿不絕,往日雅致溫婉的樓閣,華美陳設盡數在烈火中湮滅。
解白苓安靜坐在冰冷石階之上,周身煙火缭繞,熱浪灼得衣料滾燙,她卻渾然不覺,仿佛一尊失了魂魄的瓷像。她雙腿平直安放,單薄的肩頭繃得筆直,膝頭靜靜靠着阖上雙眼的少年。
琅弟心性純粹,悔恨畫皮妖連累了姐姐,回到風月居便要殺了妖物,卻被妖物反殺,斷送性命。随後妖物一把大火點燃風月居,欲借火海混亂脫身逃亡。
解白苓及時趕來,于漫天火光之中,親手除了那只妖物。
殺人不難,除妖不難,滅火亦不難。難的是,她沒能救下自己唯一的弟弟。
溫熱的鮮血浸透解白苓的衣衫,懷中少年身軀冰涼。周遭烈火熊熊,喧嚣刺耳,而解白苓的世界,已死寂得聽不見一絲聲響。心口像是被烈火灼燒出一個空洞,空空蕩蕩,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蕪。
她清楚知曉,今日之事傳遍四方,解家名聲必将徹底掃地,遭世人唾棄鄙夷,在修真界再無立身之地。
父母沒了,弟弟沒了,權利也保不住了。人世間的牽絆,于她而言,已然斷得乾乾淨淨。
這一生,沒活好。
火光映在解白苓眼眸裏。她緩緩低下頭,輕輕貼住解琅冰冷的臉龐,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心底默念着一句無人聽聞的低語。
“琅弟,我們生來一同長大,既然塵世無路可歸,那便共死同xue。”
風卷火勢,火吞樓宇。漫天烈焰焚燒着磚瓦、草木、舊事,也焚燒着臺階上的姐弟二人。
一切榮辱、愛恨、執念、遺憾,盡數被火海吞沒。
......
“嘩啦、嘩啦。”
浪濤聲響徹山谷,水聲翻湧。
這條倒淌河本該循常理,随天下江河一般自西向東奔流入海。只因昔年解白苓布下的大陣,強行扭轉河脈,硬生生令河水逆道而行,自東向西倒淌了十幾年。河底陣法與解白苓心神命息緊緊相連,如今她身隕魂散,再無維系,深埋河床之下的陣基便開始寸寸崩碎。
河水流向猛然逆轉,滔滔白浪翻湧堆疊,水流轟鳴之聲震徹曠野。
容顏不老的聖人獨自站在倒淌河前。
她一生信奉萬物有序,天地運行皆有定法,山川走向、河水流向,四時輪回、生滅興衰,都該順其自然。此刻卻擡起手指。
許多年前。
年少的女孩獨立瀑布之下,周遭水聲轟鳴,震耳欲聾,她卻心靜如水,安靜練功,不被外界分毫驚擾。
彼時解白苓眉眼尚帶青澀,心性卻已透着幾分與世疏離的淡然,動作柔中藏穩,穩裏蘊勁,藏着與生俱來的執拗與孤高。
聖人一眼就相中這個弟子。
大道有緣,師徒亦有緣。有的人朝夕相對,終究是陌路風塵,有的人遙遙一瞥,便知是命中傳承。
可惜。
陣聖指尖輕點虛空。
她不能改變她的選擇,只能留下她的一點痕跡。
河底的破碎陣紋便飛速縫合,狂暴翻湧的白浪硬生生被一股無形力道撫平。
不過瞬息,浪斂重新潮平,水流潺潺。
依舊是那條悖逆俗世、自東向西的倒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