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1/2)
第九十章
後來,每當別人問起鵲生,解家那年賞花雅集發生了什麽。他總要自豪地說起,棋聖弟子是如何被自己護在身後,她怎樣真誠向自己說“謝謝”。
“切,吹牛吧你。”
圍觀人群立刻一哄而散:“你保護棋聖弟子?誰信啊。”
“我才沒有!”鵲生急得滿臉通紅,“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
還有她挺身而出救他于生死一線,她微微一笑,稱“在座皆朋皆友”的豁達。
鵲生托着臉望向天邊飄蕩的雲。雲朵潔白得就像昆侖山的雪。
少男柔軟的心随風悸動。從此他心中住了一座美麗的青山。
他也要成為這樣的人。可靠的,厲害的,能夠保護別人的人。
聽聞呂觀從此沒有了蹤跡。以他的修為拜入任何世家,都能夠成為座上賓。但是他就這麽随着解家,随着那場大火消失了,再無人尋得到他。
散修們又繼續過上了走南闖北漂泊自在的生活,抱回來的那些壇子,陳姐敲敲打打也無可奈何。卻在某一天晚上忽然破開,裏面的散修哀嚎一片。但,都還活着。
有人說這種由陣聖弟子布置的邪門術法,只有陣聖才解得開。
曹大胡子拿破壇子的碎片打水漂,有些可惜:“小周不跟咱們一起回來嗎?”
陳姐靠在樹邊,倒是豁達:“養孩子嘛,就是要看着她遠走高飛的。”
“你就不怕她越飛越遠麽?”
樹上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一只鳥兒倏地從葉子裏鑽出來,振翅高飛。
陳姐眯着眼,看向那朝着太陽的黑影:“江湖之大,她好好活着就成。”
……
沒過多久,就傳出來昆侖山之戰的傳奇。
散修周青崖上昆侖劍閣,挑戰閣主殷無仞。
劍閣依山而起,嵌在昆侖雪山的脊背之上。極目遠眺,千峰橫亘,白雪覆盡層巒,連天皆是素白,雲海在山腰緩緩翻湧,襯得山勢清孤絕塵。
群山之間,錯落排布着無數劍臺,石壇嶙峋,劍柱林立,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臺上劍閣弟子每日刻苦練習,少說也有上千人。
然而在周青崖邁入劍閣的第一步,上千名弟子同時擡起了頭,露出了驚詫之色。
是劍鳴。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一聲聲劍鳴。
那些藏于劍林的萬千長劍,竟不分先後,齊齊發出清越劍鳴。铮鳴疊起,貫透山雪,此起彼伏。
周青崖鬓邊青絲微動。
吹動青絲的卻不是山風,而是磅礴的劍意。
世人只知人擇劍,卻不知,劍亦挑人。此刻萬劍共鳴,諸劍心生感應,都争先恐後地想要追随于這樣的主人。
光明頂上,劍閣閣主殷無仞負手而立,一身青衫,神色淡然悠遠。
崖前石柱刻着一副楹聯,筆意蒼勁,劍氣森然:上聯:三尺寒鋒擎日月;下聯:一襟劍氣鎮山河。
他目光越過茫茫雪霧,望向遠處并肩走來的兩道人影。
女子是棋聖門下弟子,據說出身散修,無門無派,往日行事随性不羁,不拘禮法,甚至言她乖張跋扈、劣跡纏身,可眉眼間卻有一股坦蕩灑脫、落落大氣的風度。
男子是書聖弟子,聽聞蓬萊島弟子溫文謙和、風雅如玉,此刻他卻是滿頭霜發,眼眸冷冽如寒潭,面容肅穆沉靜,周身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凜然。
殷無仞不由地想起一句佛偈: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無罪福。
可見外相本是虛妄,流言皆是浮雲,唯有親眼觀其行,親目睹其神,方能窺得幾分本真。
只有親自動起手——
方知誰的劍更快,更利。
周青崖手中折風劍清冽,經昆侖冰雪寒光一映,劍體近乎缥缈無痕,目力難以捕捉其形。劍光流轉間,禦風折勢,招招輕靈詭變。
而殷無仞.....
他卻只是随意擡手一引,一把長劍便循着無形氣機破空而來,落至掌心。數招過後,他腕間微震,手中劍自行飛回劍冢,又一把新劍轉瞬飛落掌中。
謝懸之望着天際飛行不斷的劍軌,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從未聽說過殷無仞的配劍名。
原來是因為,他沒有本命劍。
昆侖劍閣的閣主沒有本命劍。
他修劍一生,早已經心中有萬劍法理,眼裏無凡兵界限,根本不必執着于某一柄佩劍。随手得一劍,便能通曉其秉性,随心施展出契合的劍路,渾然天成。
每一把劍,筋骨不同,剛柔有別,鋒芒鈍利各自相異。
殷無仞換劍不換劍意,随心而起,随性而用。
周青崖只能不斷适應每一把劍的鋒芒與力道,無形中先落了幾分被動。
二人纏鬥不休,從光明頂平地輾轉騰挪,一路淩空飛掠,躍上峰頂一尊巍峨磅礴的西王母巨像之上。
石像頂天立地,古樸蒼勁,儀态莊嚴。屹立雪山千載,周身雲氣缭繞。雕像後背環列着密密麻麻的古劍殘刃,長短參差,深淺錯落,嵌于石壁之中。
殷無仞垂眸俯瞰腳下厚重石像基座,目光穿透堅硬岩石,仿佛能看見深埋地底的枯骨。
他說:“有許多碌碌庸衆,自不量力妄圖挑戰劍閣,卻不知高山可望不可攀。”
風輕拂過周青崖的眉眼,早已經褪去了青蔥模樣。
一眼望去,萬裏雪山瑩白連綿,蒼茫遼遠,不禁讓人想起神堂峪。
那時候她孑然一身,了無牽挂。
肆意至極。死了也好,活着也罷,都是她一個人的事情。
如今卻有了很多牽挂。
顧明蟬寫信,抱怨小黃貓越來越胖,越來越懶,恰似寧既明:“這笨蛋小貓随主人,也不知道學個好點的。”
謝師兄靜立雪山之下,身影清寂,遙遙相望。
牽挂會讓人變得柔軟,也會讓人堅不可摧。
周青崖立在石像寬大磅礴的掌心之上,身形纖秀單薄:“不登高山,如何知天之高?不臨深溪,如何知地之厚?”
“不知天高地厚的都死了,”殷無仞道,“就埋在你腳下。”
“神像肅穆,清淨之地卻淪為埋骨冢,豈非對神明的大不敬。”
山高像巨,天地遼闊。人立其中,不過滄海一粟,渺小得如一粒浮雪、一莖微草。
兩個人對話,聲音飄在雲雪中,空曠遙遠。
“世間何曾有神明。”殷無仞感嘆,“若我修成劍聖,我便是神明。”
他一生求劍,畢生執念便是登臨劍聖之境,掙脫凡俗桎梏,比肩天地聖賢。
而他自認離成聖最近的一次,卻被周青崖阻攔,這小姑娘竟然還有膽量敢來昆侖山。
周青崖握緊折風,淡淡揚眉:“我劍未嘗不利。”
腳下,雕像石壁間嵌着的古劍驟然震顫。
殷無刃輕聲低念起劍咒。
劍鳴次第而起,铮铮不絕。一柄接一柄長劍破壁飛出,懸空懸浮,層層疊疊。
萬柄長劍,橫亘在長空之中。
但,劍勢并未到此為止。
萬劍齊鳴,每一柄劍影之中又各自衍出萬道鋒光,劍氣層層繁衍,生生不息。剎那間整座昆侖峰頂劍意沖霄,連雲氣都被淩厲劍氣硬生生破開。
“一劍生萬劍,萬劍化萬萬劍。”殷無仞立在劍海中央,聲音缥缈,“難為你只有一劍。”
話音落下,漫天劍影合圍。
萬萬道寒鋒如暴雨傾落,流星飛墜。
周青崖足下連點,輾轉騰挪,身形在密集劍影裏不停閃避,縱躍。
出發之前,姜殷曾經找過她。
周青崖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
寧既明和顧明蟬在院子裏種蘿蔔。
魔卷起衣袖澆水,大方露出滿手臂的瘢痕,她嫌棄寧九種菜種的慢:“道長種菜呢,還是擺弄字畫。”
“你不懂,蘿蔔挑土質,栽得歪歪扭扭,土壓不實,塊根容易長不大,長出來也是乾癟發硬,不好吃。”寧既明依然慢慢悠悠,興起唱道,“鋤破土,潤新泥,一畦青蔬傍竹籬。春栽嫩苗秋收玉,不羨~人間~富貴席~~”
周青崖想到,等入了秋,經霜的白蘿蔔最是清甜,切上幾片炖羊肉湯,溫潤養胃,才算不辜負這好菜。
姜殷捧着話本靠在院子牆邊,忽然道:“我很期待你和他的對決,真想親眼看看。”
“诶,”周青崖從蘿蔔羊湯裏回過神來,“我只是去拿回我的東西。”
姜殷:“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你和他或許是這個世上對劍術之道最有天賦的人。”
有人苦修數十載也難窺門徑,有人卻天生适合握劍。
周青崖:“我覺得你也很有天賦。”
“什麽天賦?”
“努力也是一種天賦。”
姜殷輕笑一聲,忽而從話本後半張臉探出來,發絲垂落肩頭:“不過,你跟他有一點不同。”
風掠過庭院,顧魔頭彎腰舀水,泥土慢慢濕潤。
姜殷望着遠處,聲線壓得清淡:“他對待劍沒有任何感情。就像我的母親,沒有愛情,只是他的戰利品。”
劍在他手中不過一件兵器,只要鋒利、只要強橫、只要能劈開前路一切阻礙,便足夠了。
他的劍是斬斷,是無情。
“那倒是。不像有些人,一把劍跟寶貝似得。”寧既明在一旁吐槽。
顧明蟬:“這就叫做‘寶劍’。”
“冤枉好人吶,這地還是我昨天用劍氣開的哇。”
你們不懂,無情劍是沒有前途的!周青崖很有經驗,這可是在晉江诶。
......
凜冽劍風割得衣袂獵獵作響,臉龐被劍氣劃開數道細碎裂口,已經逼得人無路可退。
周青崖卻心有所感,借着一道劍影錯開的間隙,足尖一點,身形淩空掠起,縱身躍到了西王母巨像的眼瞳之上。
身後萬千劍影緊追不舍,寒芒掠出森然銳風,她卻渾然不顧,靜靜立在石像眼瞳之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