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2/2)
“閣主真是孤陋寡聞。”
風聲驟停。
她擡眸與石像沉寂萬古的目光遙遙相對。
“誰說我只有一把劍。”
“我有兩把劍。”
她有兩把劍。
一劍輕如鴻羽,出鞘無聲;一劍重若泰山,落鋒撼地。
“還沒來得及告訴閣主,這次來,我就是來取劍的。”
她感受到了。
從一萬縷劍氣中感受到那一縷,從一萬聲劍鳴中聽到那一聲。
周青崖的鬓發飄風,她伸出手,合住雕像眼瞳,輕輕一抽。
嗡——
一聲清越蒼茫的劍鳴破空而起,震散周遭漫天劍威。
一柄古樸厚重的長劍自石像眼瞳中脫出,石屑紛飛,劍身斂盡浮華,鋒芒內斂,卻隐隐透着可裂山岳、可斷精金的磅礴威勢。
正是“斷金劍”。
如果說殷無仞的劍是‘斬斷’,那麽周青崖的劍便是‘牽挂’。無論相隔多遠,她總能與她的劍心有靈犀。
.....
殷無仞滿臉驚詫。這把劍秉性剛執桀骜,即使以劍閣最厲害的“鎮劍訣”也始終馴服不得,反被劍勢反噬。他只能将其封藏于石像眼瞳之中,想以漫長的時間來消磨它的脾氣。
沒想到會被她如此輕易地握在手中。
周青崖一劍折風,一劍斷金,雙劍入手,一柔一剛,一虛一實,瞬間氣機相融,兩把劍的劍意鋪天蓋日,竟然與萬萬劍相抵。
劍氣爆炸的瞬間,她雙眼變成一黑一白。
便是棋家道眼。
棋家道眼洞徹先機,能預知招式起落。殷無仞每一處起手、每一分劍勢變化,都在她眼底提前顯化,無所遁形。
你連我都贏不了,還妄想殺我的師尊雲松子?
劍臺之上,上千名劍閣弟子仰頭凝望峰頂,屏息斂氣,心神震顫。
峰頂之巅,漫天銀白劍海洶湧翻湧,億萬寒芒層層疊疊,如天河傾覆。
少女身影立于石像之上,身側一明一暗兩道劍光交相流轉,流動自如,如銀色風暴裏的兩只黑白燕,又似太極雙魚。
劍影交織,映徹雪山。
.....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茶館裏,一只驚堂木“啪”得一聲落下,說書先生抿了抿水就要收拾東西,頓時引得臺下聽衆不滿,鬧哄哄嚷作一團:“怎麽講到緊要處便停了?哪有這樣吊人胃口的!”
“我砸錢,快些講。”
“就是啊,他們兩個比劍誰贏了。”
“好吧,既然各位如此熱情,老朽也就不推脫了,”說書先生只好又坐下來。
“話說那二人于光明頂戰了三天三夜。直打得天昏地暗,狂風卷雪翻湧不息,山間風雲盡數攪動,真可謂驚天動地,驚心動魄,驚天地泣鬼神,驚——咳咳,最後殷閣主終究是棋差一着,被打落石像,聽說跌下來後道心破碎,如今成了個瘋子。”
“瘋了?”
堂堂昆侖劍閣閣主竟然落了個瘋了的下場。
有人瞠目結舌,有人拍桌驚嘆,還有人握着劍心向往之。
“好!”有人叫好。
也有人問道:“好什麽?那個周青崖不是修真界惡貫滿盈的女魔頭?”
“什麽女魔頭!胡說八道!”
“昔年,代州媓岐宮若非她帶過去的小丫頭,無數人恐怕早在軒轅鼎裏化為血水;之後九州論道,她代表咱們修真界大勝中州;近來她又在解家賞花雅集救了十幾家宗門弟子,我才不信她是大魔頭。”
“對,說的沒錯!”茶館內瞬間響起一片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就是!那些世家大族裏,哪個不是藏着數不清的腌臜龌龊、陰私勾當,自己不敢認,反倒捏造假證據,把污水盡數潑在一個小姑娘身上。”
有一桌女劍修們聽得更是胸中激蕩,憤慨而起:“我女楷模!怎麽可能是魔頭?”
……
如果有一天你被人,甚至被整個世界誤解,周青崖對此有話說:不要解釋,去做。
謠言不能決定你是什麽樣的人,你的行為可以。
現在,她從昆侖雪山光明頂走下來,覺得有一點點累。
一眼就看到等在原地的謝懸之。
“師兄!”她疲憊中帶着驕傲地揚起手中雙劍。
謝懸之有一瞬間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她雙劍在手,他目覆輕紗。
“師兄,不到昆侖非好漢。我贏了!”
謝懸之清笑:“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無數個夜晚,他們曾在百步石梯上暢談理想。
一個年少輕狂,一個明月相思。
“師兄,現在我的‘折風’、‘斷金’都在,不如我們兩個比試比試?”周青崖忽然有了想法,“說起來,我們兩個還沒有明明白白比一場呢!”
曾經是兩個最年輕的五境天才,現在又是書聖弟子和棋聖弟子,不如趁熱打鐵,分個高下!
周青崖想,贏的人一定是她!
沒想到謝懸之卻斬釘截鐵拒絕:“不比。”
“……哈?為什麽不比?”
“我站在這裏太久了。”謝懸之往前走一步,“所以我現在有一點累了。”
“嗯?”
謝懸之:“不對,是很累。”
周青崖想,不對啊,打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人是我,該說這話的人應該是我啊。
不待她問出口,謝懸之已經伸出手,輕輕地将她擁入懷中,輕輕依靠。
“好累啊。”他輕聲道。
周青崖瞪大眼睛。
好,好舒服啊。
早已疲憊不堪的身體突然有了支撐,她所有的力氣好像都被卸去,靠在謝懸之的身上。
師兄的身體好舒服啊。
诶,這句話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她胡亂摸了摸謝懸之的胸膛,冰冰涼涼的。
師兄在雪地裏站得久了,身體清涼,正好撫平她戰鬥氣血上湧帶來的燥熱。
漸漸地,心緒也跟着緩緩沉靜,安穩平和。
......
不是她依靠謝懸之哦,是師兄需要依靠她!
所以,還是她贏了!
師兄累了,她就勉為其難地讓師兄靠一靠吧。
周青崖的身形愈發慵懶柔和,整個人完完全全放松下來,眼皮越來越重,呼吸綿長:“……師兄才站了三天就累了,沒想到師兄這麽嬌氣。”
師兄是嬌氣包,師兄果然不如我,嘿嘿嘿。
“記住了,我下次不站這麽久了。”
“生命在于運動。師兄你會不會是骨質疏松?”
“……那我以後多動一動。”
在哪裏動呢?
謝懸之的白發輕飄動,忽聽得耳畔人的夢呓。
“師兄,”周青崖喃喃道,“殷無仞的劍實在有點難纏。”
“所以師妹很了不起。”
也沒有啦,周青崖美滋滋地想。不過,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師兄,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謝懸之溫柔抵住她的發梢,覺得這不算一個問題:“我心甘情願。”
“等多久都願意?”
“甘之如饴。”
“等一百年呢?”
“區區百年。”
“兩百年呢?”
“只要你來。”
只要你來,無論多久,我都會一直一直為你等下去。
“一萬年呢?!”
謝懸之蹭了蹭她的額頭,無奈地嘆了口氣:“那謝懸之都老了。老了就不好看了。”
^_^
周青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很開心。
她睡夢中露出笑容:“師兄,那待會我們一起看雪吧。”
“好。願雪花落滿人間。”
就讓降雪染白我們的頭發;
讓所有孤獨的靈魂都得到歸期。
……
只是數月後,昆侖山之戰如何傳奇,人們已經無心再談論。
因為,千機學院,修真八州,中州的皇宮,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雲天之上,有一道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