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事事休（十五）（2/2）

鎖鏈在賀妙春進食的動作下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但顯然蓋不住牙齒急切嚼碎骨頭和吞咽的聲音。

殷殷的血液歡快地從傷口逃出，并不知道它的自由來自同根生的血肉被剝離。

陰陽鎖太惡毒！無窮無盡的饑餓讓中招的人對自己下手，疼痛在這兒甚至比不上麻木的饑餓。

那抹白中帶紅的顏色深深刺痛了燕客驚，這樣的沖擊讓眼淚流下的瞬間成了她逃避的借口，視線被模糊，仍舊沒有勇氣移開目光。

直到她攔住傅長安想要擦拭的動作。

聲音有些哽咽，燕客驚無力于自己觀測的身份。“不用，快點結束吧。”她似乎從小就愛流淚，即使知道離出去只差一步，也難以控制雙目流出情緒複雜的淚水。

她只想結束這個讨人厭的幻境。

陸明光有些激動，知道殺了賀妙春便能結束這枯燥的日子。說來可笑，大能的一絲靈識竟然有了人的感情，所以他心中的迫切在明顯悲傷的氛圍裏不露分毫，只是用炙熱的眼神看向這兩個外來者。

作為幻境的一部分，即使知道夢眼在哪也無力破壞，只能寄希望于這兩人身上。

他用眼神催促他們行動。

傅長安點頭，這張玩世不恭的臉上帶着少見嚴肅，蓋住溢出的豔麗，他道：“我來動手。”

說罷他抽出随身攜帶的匕首，穿過鐵欄杆直奔目标，右手乾淨利落地沒入賀妙春腹部丹田的位置。速度快到像施了法術的傀儡，無心無情地在命令中下手。

只是匕首如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穿透身體，卻讓她毫發無損。

夢眼受不了外來物的破壞，即使是幻夢靈體制造的幻境，也逃不過原始法則。

未曾設想的場景讓傅長安錯過了枯槁女子微微睜開的眼皮，她的眼眸閃過一絲詫異，很快失去希冀的瞳孔平靜如河。

傅長安嘆氣，恨不得立刻脫離幻境将外面那個女人逮進來質問，問她這勞什子幻境到底是什麽東西，竟然連夢眼都不能被破壞。但逐漸消散的靈力讓他知道不管是幻境內還是外，身體的情況已經刻不容緩。

他這次出去再沒機會進來了。

若是能和燕客驚死在一起，怎麽不算是得償所願呢？傅長安忽然被自己的想法震驚，他喘息一聲，壓下這卑劣的想法。

這時某處靈力忽然一動，他詫異揚起眉，喚出蓄勢待發的長渡。

賀妙春丹田處的東西忽然發出低鳴，顯然很是懼怕這把劍。

傅長安忍着狂喜，催動長渡刺入賀妙春腹部，最好一舉将夢眼破壞。但任由他如何驅使，長渡仍舊冷漠飄在半空，一視同仁地蔑視他們。

他面色一僵，知道此刻來不及解釋，只能将還呆在原地鹌鹑一樣的燕客驚拉了進來。

傅長安有些猶豫，孰輕孰重的抉擇下還是開了口，“我知道這很難，但現在只能有你驅使這把劍。”

看着少年鬓邊發絲固執地貼在耳朵上，濕漉漉的瞳孔似乎反應過來，帶着幾分猶疑和恐懼。在這樣懵懂幼獸似的眼神下，傅長安心軟了，他多麽想将人抱在懷裏，告訴對方如果可以，死在一起我也願意。

但他知道這個想法太自私，等同于扼殺那人犧牲一切為燕客驚換來的未來，于是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将長渡放到燕客驚的掌心，然後默默退到角落黑暗處。

燕客驚握住劍柄，源源不斷的力量從緊握的掌心湧入身體。

仿佛随她心念一動，這把冥頑不化的仿制品會立刻執行她的想法。

站在賀妙春面前，望着對方瘦弱的脖頸，知道自己如果能夠殺死她，不亞于一次拯救。

可想法和現實往往差之毫厘謬以千裏，這些時日的相處，如同飛快閱讀完一個人的一生，她仿佛看見和煦的陽光下未長成的少年腳踏實地的修煉，在一個可悲的結局前。

煎熬的思緒往往一瞬而過。

燕客驚并沒有放任自己的慈悲戰勝理智，只是在她舉起長渡的那一刻，忽然對上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眸。

賀妙春直直看了過來，沒有像往常那樣疑心自己大膽的舉動會不會暴露她能夠看見這些“妖魔鬼怪”。

這似乎是第一次和這位從小在她身邊時不時出現的少女對視，她發現這只“鬼”長着一雙極漂亮的眼睛。

漂亮到讓她短暫恢複神智，忘卻自己的犯的彌天大錯。

“動手。”蒼白乾裂的唇輕輕吐出兩個字。

燕客驚沒能從目光相對的震驚回神，身體本能地随着這兩個字動作，長渡劍可斬萬物，躲藏在賀妙春身體的夢眼在這一擊下快速潰散。

對方的□□迅速化為數片雪一樣的白光溫順地從燕客驚的臉上滑過，溫柔好似秋初第一場細雨。

這場如夢的幻境消失前，燕客驚聽到了幻境的聲聲嘆息，有釋然也有欣喜，她知道這些來自于那些和陸明光一樣覺醒了靈智的神識。

最後的最後，燕客驚感到有一雙柔軟的手臂将她抱在臂彎，輕柔地道了一聲感謝。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