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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暗香,心起微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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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暗香,心起微瀾

冰冷的青石,地面沁着入骨的寒意,死死貼着沈燼單薄的膝蓋。

方才被溫晚一掌震飛,重重撞上石壁的後勁,在此刻徹底翻湧上來。

他艱難地支起顫抖的手臂,指尖摳着粗糙冰涼的石面,一點點撐起癱軟的身軀。

另一只手,牢牢捂在胸口位置五指蜷縮,用力按壓,仿佛這樣就能壓住內裏翻江倒海的劇痛。

五髒六腑,像是被一股凜冽的蠻力狠狠揉碎、錯位,每一次淺淺的呼吸,都會牽扯出密密麻麻的鈍痛與刺痛。

喉間殘留着濃郁的腥甜,嘴角還凝着未擦乾淨的血跡,乾涸在蒼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目。

渾身筋骨酸軟發麻,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稍微挪動半分,撕裂般的痛感就會蔓延至全身。

這從來都不是他第一次被師尊打傷、打至嘔血。

過往數年,課業稍有疏漏,修行停滞不前,或是被旁人讒言誤導的師尊心生不耐,擡手責罰已是家常便飯。

摔打、斥責、靈力重創、皮肉之苦,他早已習慣,早已麻木。

可今日的疼格外難熬。大抵是白日裏在絕雲崖谷底耗損太過。

整日跋涉百裏山路,身處瘴氣彌漫的險地,陰冷毒氣絲絲縷縷侵入經脈侵蝕肉身。

又被大長老座下兩名師兄刻意堵截刁難。

奪走唯一護身的玉符,言語折辱,冷眼欺淩,身心早已疲憊到了極致。

本就內傷暗藏心力交瘁,夜裏又挨了師尊毫無留情的一掌。

內外傷勢疊加,便顯得格外難熬,痛得人四肢發寒眼前陣陣發黑。

晚風穿過清玄峰的竹林,簌簌作響,月色冷白潑灑在空曠的廊下,襯得四下愈發孤寂荒涼。

清玄峰素來清冷弟子稀少,除了師尊溫晚,現在另兩個師兄此刻不在,便只有他一個挂名弟子駐守在此。

這座仙霧缭繞,靈氣充裕的山峰,是旁人擠破頭也想攀附的聖地,卻唯獨沒有半分屬于他的暖意。

沒有人真心待他,沒有人在意他的死活,沒有人過問他的苦楚。

所有人都厭惡他、排擠他、輕視他、嘲諷他。

他清楚的知道這座山頭,從上到下從長老到普通弟子,沒有一個人真心歡迎他。

可他不能走,也走不了。自小無父無母無家可歸,是宗門撿回了流離失所的他。

清風宗是他唯一的容身之處,清玄峰是他唯一的落腳之地。一旦被逐出師門離開這裏,天地之大再無他容身之所。

餓殍遍野,妖魔橫行,凡界戰亂不休,以他微薄的煉氣三層修為走出宗門大門,結局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再苦再累,再委屈再疼痛,他都必須忍。

忍下欺淩,忍下苛責,忍下傷痛,忍下無邊的冷眼與偏見。

沈燼緩緩松開捂在心口的手,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本該屬于少年的手,卻布滿了層層疊疊的舊傷與新痕。

指尖磨出厚厚的薄繭,是常年抄寫門規、清理荒谷殘骨、做盡粗重苦役留下的印記。

手背上有着被荊棘,劃破的細小傷疤,有着瘴氣侵蝕留下的暗沉印記,還有往日被責罰,被推搡磕碰留下的淡色疤痕。

新舊傷痕交錯密密麻麻,藏着旁人看不見的磋磨。

他指尖,微微蜷縮泛白,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劇痛,也壓下心底蔓延的酸澀與不甘。

不能多想,怨恨也好,委屈也罷,不甘也好,絕望也罷,全都不能細細琢磨。

越是深究,越是難熬,越是容易亂了心神影響修行,惹來更多的厭煩與責罰。

明日天亮,依舊要早早起身,去往絕雲崖汲取雲澗清露,按時給師尊送茶,聽從所有指令。

完成無盡的苦役,恪守弟子本分,低眉順眼安分守己。

今夜唯有好好歇息,養好傷勢,才能撐過明日的勞作。

沈燼咬緊泛白的下唇,硬生生将所有紛亂的心事。全部壓回心底深處,藏好所有陰暗與脆弱。

他緩緩站直搖晃的身子,腳步虛浮,一步一步緩慢又艱難。地朝着自己偏僻簡陋的住處挪動。

清玄峰很大。殿宇連綿仙氣袅袅。最宏偉雅致的清玄主殿。是師尊的居所,清幽華貴一塵不染。

而他的住處,只是山腳角落一間低矮簡陋的偏屋,狹小、陰冷、簡陋,常年照不到多少陽光,冷清潮濕無人問津。

一路月色相伴,一路冷風侵蝕,短短一段路,他走得氣喘籲籲,數次險些踉跄摔倒。

好不容易,挪回自己的小屋,他擡手輕輕推開破舊的木門,屋內一片昏暗。

只有清冷的月光,從狹小的窗棂透進來,落下薄薄一片冷光。

屋內陳設,簡陋到極致。

一張破舊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殘缺的木椅,再無其他物件。

牆面斑駁,牆角泛着潮濕的黴意,冷清又壓抑。

這便是他日夜居住的地方。

沈燼反手,輕輕合上木門,隔絕了外面的月色與寒風,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目光與束縛。

再也不用刻意僞裝溫順,不用低頭隐忍,不用擺出乖巧聽話、逆來順受的模樣。

他渾身脫力,緩緩癱倒,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直直躺下。

白日裏刻意收斂的所有情緒,在此刻徹底卸下。

那雙常年低垂、溫順怯懦的眼眸,緩緩擡起,在昏暗的夜色裏,透出一絲與十六歲少年,格格不入的陰沉與冷寂。

眼底沒有光,沒有暖意,只剩下常年被磋磨、被冷落、被欺壓打磨出來的麻木,和一絲藏得極深的寒涼。

他早就看透了世間冷暖,人情淡薄,宗門之內亦是如此。強者受人敬畏,弱者活該被踐踏。

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哪怕身負絕世靈脈,只要修為停滞,得不到上位者的青睐。

就只能,淪為所有人的笑柄,任人拿捏,任人欺辱。

胸口的疼痛還在持續,經脈滞澀脹痛,渾身疲憊到了極點,眼皮沉重無比。

按理來說,身心俱疲重傷在身,沾床便會沉沉睡去。

可今夜,偏偏異常清醒。

許是傷勢太重,經脈紊亂,靈氣逆行擾得心神不寧,許是白日裏的欺淩、夜裏師尊的一掌。

心口的委屈,層層疊加,堵在胸口難以釋懷。

越是想要閉眼入睡,腦子越是清醒,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黑暗裏他靜靜睜着眼,望着斑駁發黑的屋頂,耳邊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自己微弱又沉重的呼吸聲。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意識漸漸有些昏沉的時候。

一道極其細微、輕到極致的木門,轉動聲悄然響起。

“吱呀——”

聲響,極輕幾乎微不可聞,若是尋常人定然會直接忽略。

但沈燼自小敏感,常年活在小心翼翼與防備之中,五感遠比常人敏銳。

這一絲細微的動靜,瞬間鑽入耳中,讓他渾身瞬間一僵,神經驟然緊繃。

有人開門。

深夜三更,萬籁俱寂,誰會來他這間偏僻,無人問津的破舊小屋?

他心頭瞬間提起警惕,睫毛輕輕顫了顫,下意識想要睜開眼睛看清來人是誰。

可念頭升起的瞬間,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不能動,不能睜眼,不能露出半點清醒的痕跡。

這裏是清玄峰,是清風宗,至高仙尊溫晚的修行之地,戒律森嚴仙氣鎮守。

地處山峰腹地,靈力厚重,結界環繞尋常歹人、山精邪祟根本不敢靠近,更別說偷偷潛入行兇。

絕不可能是暗處仇敵,也不會是山野精怪。那會是誰?沈燼腦海裏飛速轉動,默默冷靜分析。

大概率是大長老座下那兩名師兄。

白日裏,在絕雲崖折辱他一番,奪走護身符心中未盡興,便趁着深夜無人。

偷偷摸到他的小屋,想來做些惡作劇,繼續戲弄、打壓、消遣他這個人人可欺的劣徒。

這種事情,過往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趁夜踹門、扔雜物、故意制造聲響驚吓、在屋外惡意嘲諷,想盡辦法折辱他以此取樂。

想到這裏,沈燼緩緩放松了緊繃的身子,暗暗收斂氣息,呼吸放得平緩悠長,裝作早已沉沉昏睡的模樣。

罷了。

左右不過,是幾句嘲諷,幾番捉弄,無傷性命,頂多是添幾分惡心。

他早已習慣,早已麻木,無力反抗,也無從躲避。

與其驚醒對視,自取其辱不如閉眼裝睡,任由他們折騰,鬧夠了自然便會離去。小屋之內再度陷入死寂。

一道輕盈無聲的腳步,緩緩踏入屋內,步伐極輕落地無聲。沒有半分多餘的動靜。

一聽,便是修為高深。收放自如的修行之人。

來人沒有開燈,沒有出聲,就那樣靜靜立在屋內昏暗的角落,安靜地,看着床榻上蜷縮的少年。

片刻後,一縷淡淡的香氣,緩緩在狹小的屋內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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