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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暗香,心起微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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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若有若無的一絲淺香,清冽、乾淨、淡然,帶着山間雲霧的清潤。

而後,香氣慢慢鋪散,層層暈開,清淺之中裹着一縷淡淡的苦意。

溫和綿長,清苦回甘,冷潤又醇厚。

是雲澗清露,沖泡而出的靈茶香氣。

是他每日天不亮,便跋山涉水,遠赴百裏絕雲崖。辛辛苦苦采集回來的崖間靈水,搭配峰頂獨有的雲霧靈葉,精心煮泡出來的茶香。

這種雲霧靈茶,采摘苛刻,煮制繁瑣,加上絕雲崖清露産量稀少彌足珍貴。

整個清風宗之內,能夠日日享用、随意飲用此茶的人,寥寥無幾。

唯有宗門輩分極高的長老,才有這份待遇,尋常內門弟子一輩子都難以品嘗一口。

而這縷熟悉,又珍貴的茶香,此刻正緩緩,填滿他狹小破舊的小屋。

沈燼閉着眼心髒猛地一頓,心跳驟然慢了半拍,心底掀起巨大的波瀾。

怎麽會是這個味道?

深夜到訪的人,到底是誰?

絕不可能是那兩名刁難他的師兄。

他們身份普通修為平平,根本接觸不到這般珍貴的靈茶,更不可能随身攜帶,深夜來到他的小屋漫溢茶香。

一個冰冷又清晰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他的師尊溫晚。

這一刻,沈燼的心底瞬間湧上,無數雜亂的猜測與惶恐。

師尊怎麽會來?

深夜孤身踏入他這間簡陋,破敗的偏屋,目的是什麽?

白日裏在清玄殿外,她親手一掌,将他重傷吐血冷漠無情,轉身禦劍離去,沒有半分憐憫。

難道是覺得方才那一掌下手太輕,不足以懲戒,深夜趕來,要繼續責罰加重酷刑?

還是厭煩了,他這副懦弱無用的模樣,打算徹底厭棄,廢除他的修行,将他逐出師門?

又或是查到了什麽,懷疑他心存異心暗藏隐患,要來深夜探查細細審問?

無數糟糕的念頭,在心底瘋狂滋生層層疊疊,壓得他心口發悶。

他渾身微微繃緊,指尖悄悄攥緊被褥,強裝平穩的呼吸之下,藏着極致的忐忑與不安。

就在他心緒紛亂、胡思亂想之際。

一道纖細微涼的指尖,緩緩靠近,輕輕抵在了他的額頭之上。

指尖觸感冰涼如雪,像常年置身寒峰的玉石,清冽刺骨,是獨屬于師尊的清冷溫度。

可下一瞬,一縷溫熱、醇厚、柔和的靈力,順着微涼的指尖緩緩流淌而出。

暖意綿綿溫和綿長,不帶半分攻擊性,沒有平日裏責罰他時的凜冽與冰冷。

這股溫熱的靈力,順着他的眉心經脈,緩緩滲入體內,順着紊亂淤堵的脈絡,一點點緩慢游走。

溫柔撫平受損的肌理,化解體內殘留的崖底瘴氣,疏通被震得錯位,堵塞的經脈,滋養破損的內腑。

白日裏侵蝕入骨的陰冷毒氣,被一點點溫和化解。

夜裏一掌造成的經脈撕裂、內腑挫傷,被緩緩修補愈合。滞澀混亂的靈氣,慢慢回歸正軌循環流轉。

胸口沉甸甸的悶堵感,漸漸消散。撕裂般的劇痛一點點褪去,原本晦澀沉重的呼吸,慢慢變得順暢平穩。

渾身緊繃的酸痛與疲憊,被這縷溫潤的靈力緩緩安撫、舒緩。過程很輕,很慢,小心翼翼,不帶半分驚擾。

不知過了多久,那只抵在額頭的纖細指尖,緩緩收回。

屋內淡淡的靈茶香氣慢慢淡去,那股溫熱治愈的靈力,也徹底收斂消散。

來人依舊沒有留下只言片,語腳步輕淺,無聲轉身。輕輕拉開木門悄然離去,重新合上房門仿佛從未來過。

小屋再度回歸昏暗寂靜。

又過了許久,确定周遭徹底無人,屋外再無半點氣息波動。沈燼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漆黑的眼眸,在暗夜裏格外清亮,眼底翻湧着難以置信的錯愕、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波瀾。

胸口不痛了。

錯位的五髒六腑,已然歸位。淤堵的經脈徹底疏通,殘留的瘴氣被清掃乾淨,內傷傷勢竟在不知不覺間,被盡數撫平修複。

那一掌帶來的致命重創,消失得無影無蹤。

渾身輕松舒暢,靈力運轉順暢。連日積攢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

确确實實是他那位素來冷漠、嚴苛、從不留情的師尊,深夜孤身前來,悄悄為他療傷,疏通經脈治愈重傷。

沈燼靜靜平躺,在床上睜着雙眼,望着漆黑的屋頂,整個人陷入長久的沉默與沉思。

他年少孤苦,身世飄零,早早看透人情冷暖,嘗盡世間薄涼。

常年身處打壓、排擠、苛責與冷眼之中,心性遠比同齡人成熟、隐忍、冷硬。可終究還是個少年。

縱使被歲月,與苦難打磨得麻木冷漠,縱使心底,藏着厚厚的防備與寒涼,經歷了無數寒心刺骨的過往。

可在,這般突如其來的溫柔與善待面前,依舊會忍不住心緒動搖,忍不住多想幾分。

過往無數次,被師尊失手打傷、一掌重創、嘔血倒地之後。

他都是獨自,爬回小屋咬牙硬扛,硬生生,靠自身微弱的靈力緩慢愈合,夜夜被傷痛折磨無人問津,無人醫治。

每一次重傷過後,都是自生自滅,默默熬過去。

他一直以為在師尊眼裏,他的生死他的傷痛,從來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可今夜不一樣。

明明白日裏那般冷漠決絕,出手狠厲不留情面。

卻會在夜深人靜之時,獨自來到他破敗的小屋,悄然為他療傷撫平傷勢化解痛苦。

沈燼下意識擡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的額頭。指尖之下,仿佛還殘留着那一絲清冷,又柔軟的觸感,還有那縷溫熱靈力流淌過的餘溫。

難道……

難道以往每一次,他被打得重傷昏迷,昏死過去之後,師尊都會悄悄前來。

默默為他穩住傷勢,暗中療傷,只是他全然不知從未察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在心底瘋狂蔓延。

若是如此。

那是不是說明,他的師尊根本沒有表面上,那般厭惡他、厭煩他?

是不是她的冷漠是假的,嚴苛是裝的,責罰另有緣由?

那為何年年歲歲,日複一日,執意要罰他遠赴百裏,險地汲取靈水?

為何要日日嚴苛查課,稍有差池,便重罰苦役?

為何要默許旁人的讒言,對他冷眼相待,處處苛責?

為何明明暗中出手護他、醫他,明面上卻,從不肯流露半分溫和,只剩刺骨寒霜?

一樁樁,一件件,過往數年的點滴片段,在腦海裏不斷回放。

嚴苛的指令,冰冷的斥責,無情的掌風,日複一日的苦役,旁人的挑撥離間,從不間斷的冷眼漠視。

所有的委屈與傷痛,都是真的。

所有的冷漠與苛責,也是真的。

可今夜的療傷,深夜的到訪,溫柔的靈力,無聲的庇護同樣真實。

矛盾,困惑,不解,交織在一起,死死纏繞着他的心神。

沈燼緩緩蜷縮起身子,雙臂環住膝蓋,眼底的陰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

他細細回想,這麽多年對待師尊的所有心緒。

長久以來,面對這位高高在上、冷漠寡情的師尊。

他的心底,從來只有畏懼、惶恐、忌憚,以及日積月累,一點點滋生的怨怼與寒涼。

沒有半分親近,沒有半分留戀,更沒有半分依賴。

只剩下無盡的隔閡與疏離。

他早就認定,師尊厭惡他,嫌棄他,覺得他資質愚鈍,拖累累贅打心底裏看不起他。

可今夜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徹底打亂了他長久以來的認知。

他看不懂了。

看不懂,這位高高在上、清冷絕塵的仙尊,到底在想些什麽。

明明棄他于風雨,任他受盡欺淩,百般磋磨。又偏偏在他重傷,垂危之時悄然前來,默默救贖暗中療傷。

忽冷忽熱,忽遠忽近,冷酷又溫柔,殘忍又心軟。

讓人捉摸不透,猜不透,看不明。

夜色漸深,月色西斜。

狹小破舊的小屋之內,少年靜靜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心頭萬千思緒翻湧,纏繞不解。在清冷的長夜之中,慢慢沉澱。化作一道淺淺的疑惑深深埋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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