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涼心寂,奢望終淺(2/2)
簡單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語氣,卻帶着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人不敢隐瞞。
沈燼垂着頭,指尖微微蜷縮,心中思緒翻湧。
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墨塵羽二人是大長老的親傳弟子,背後有大長老暗中庇護。
就算他說了,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反倒會引來墨塵羽更加變本加厲的報複。
更何況,師尊向來對他的事情漠不關心,即便說了,她也未必會放在心上,未必會為他主持公道。
這麽多年,他早已看透了這一點。
沈燼緊緊抿着唇,聲音低沉,帶着一絲刻意的平靜,輕聲回道:“回師尊,沒有誰,是弟子自己走路不小心,磕碰到的。”
話音剛落,他便感覺頭頂,突然傳來一道輕柔的觸感。
微涼的指尖,輕輕落在了他的額頭,帶着一絲溫潤的靈氣,輕柔地覆着。
這熟悉的觸感,瞬間讓沈燼僵在原地。
和那夜他重傷沉睡時,悄悄潛入他小屋,為他療傷的觸感一模一樣!
輕柔,微涼,卻帶着治愈一切的暖意,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境之中,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忘懷。
這一次,不是夢境,是真切的觸感。
一股溫和的靈氣,順着額頭緩緩滲入,輕輕滋養着他受損的心脈,撫平着他經脈中的淤堵,化解着他內腑的傷痛。
原本刺痛悶脹的心口,瞬間變得舒暢起來,渾身的傷痛,都在這一刻減輕了大半。
沈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這股莫名的暖意與悸動中,緩緩擡起了頭。
這麽多年,他每次面對師尊,都是低頭垂目,從來不敢擡頭多看一眼,生怕冒犯了這位高高在上的仙尊。
可這一次,第一次如此大膽,直直看向了眼前的師尊。
從前,他只敢遠遠觀望,覺得師尊就像是雲邊之巅的冰雪仙,高潔、遙遠,觸不可及,只可仰望,不敢靠近。
可如今,她近在咫尺,就在他的眼前。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勾勒出精致絕倫的輪廓,肌膚白皙勝雪,眉眼清冷如畫,鼻梁高挺,唇瓣淺淡,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她的眉,眉形纖細修長,微微蹙起時,帶着一絲淡淡的清冷與疏離,宛若遠山含雪,清絕脫俗,讓人一眼見之,便再也難以忘懷。
沈燼就這般直直看着她,一時之間,竟看癡了。
眼底只剩下眼前這道清冷絕美的身影,忘卻了疼痛,忘卻了忐忑,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額頭的觸感緩緩消失,那股溫潤的靈氣也漸漸收斂。
沈燼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連忙想要低下頭,卻已然來不及。
溫晚看着他失神的模樣,眉頭依舊微蹙,沒有多說一句話,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神情。
她收回手,再次探查了一番他體內的修為,依舊是停滞不前的煉氣三層,眉眼間的疏離更甚。
依舊是如同往日一般,沒有半分誇贊,沒有半分詢問,更沒有半分關切。
她一言不發,神色冷淡,轉身便邁步離去。
素白的身影在月光下漸行漸遠,沒有絲毫留戀,沒有半分停頓。
很快便消失在山林夜色之中,只留下沈燼獨自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晚風輕輕吹過,帶着陣陣涼意,沈燼站在自己的小屋門前,看着師尊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心底,翻湧着萬千複雜的情緒,五味雜陳,分不清到底是什麽滋味。
他明明已經感受到了師尊的善意,明明知道,師尊或許并不讨厭他。
甚至會在他重傷之時,悄悄為他療傷,深夜在他屋前等候,為他撫平傷痛。
可剛才,他明明被人欺淩,滿身傷痕,師尊問起,他刻意隐瞞,可師尊卻沒有絲毫追問,沒有半點在意。
在他被人欺負,受盡磋磨的時候,師尊依舊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對待他,就如同對待一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一般,冷漠、疏離,從不插手,從不過問。
她會悄悄治愈他的傷痛,卻不會為他撐起一片庇護,不會為他阻擋任何風雨,不會為他主持半點公道。
沈燼緩緩擡起頭,望向天邊那輪清冷的圓月。
月色皎潔高懸天際,清冷的光輝灑向大地,看似普照萬物。
卻始終高高在上冷漠疏離,不與世間任何事物有所牽連,不給予任何人獨有的偏愛。
他的師尊,便如同這天上的月亮一般。
清冷,高遠,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遙不可及,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冷漠,不會對他有半分特殊,不會為他停留,更不會為他動容。
想到這裏,沈燼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至極的自嘲。
是他奢望了。
是他被那一點點突如其來的暖意沖昏了頭腦。
誤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得到一絲偏愛,誤以為自己可以得到師尊的庇護,誤以為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終究,還是他想多了。
一夜無眠,心底的情緒反複翻湧,苦澀與失落交織,徹夜未散。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沈燼便醒了過來。
他沒有絲毫耽擱,默默起身,穿上那身洗得發白的破舊弟子服,動作熟練而平靜。
依舊是如同往日一般,天不亮便動身,徒步前往絕雲崖,汲取雲澗清露,煮好雲霧靈茶,準時跪在清玄殿外,等候師尊召見。
一切,都和從前一模一樣,沒有半分不同。
殿門緩緩打開,沈燼恭敬地奉茶,低頭垂目,姿态溫順。
溫晚接過茶杯,沒有看他,語氣平淡無波,直接下達指令:“今日不必做其他活計,去往後山絕望崖,采摘崖邊的斷魂草,日落之前帶回。”
絕望崖,比絕雲崖更為險峻,崖壁陡峭,寸草不生,崖間風大如刃,稍有不慎,便會跌落崖底,粉身碎骨。
而斷魂草,只生長在絕望崖最陡峭的崖壁邊緣,采摘難度極大,兇險萬分,是宗門內公認的苦差,也是往日裏原主常罰他去做的差事。
沈燼沒有絲毫異議,沒有半分遲疑,躬身行了一個标準的弟子禮,聲音平靜無波:“弟子遵命。”
說完,便轉身緩緩退下,朝着後山絕望崖的方向走去。
看似和以往無數次一樣,面對師尊的任何指令,都溫順聽從,毫無怨言,一切都沒有什麽兩樣。
可只有沈燼自己知道,他心底那點剛剛燃起的、帶着溫熱的希冀。
那點好不容易照進黑暗荒原的微光,已經徹底涼透了。
昨夜的暖意,終究只是他的一場奢望。
不再有奢望,便不會再有失望。
這一次,他徹底看透了。
師尊的善意,從來都是悄無聲息,不帶任何偏愛,她不會為他阻擋風雨,不會為他出頭,不會在意他所受的欺淩與苦難。
他依舊是那個無人庇護、無人在意的棄子,依舊要獨自承受所有的磋磨與傷痛。
只是,即便看透了這一切,即便心底最後一絲暖意已經冷卻。
可當面對師尊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想要相信最後一次。
沈燼緩緩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片沉寂與漠然。
或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往後,他再也不會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奢望,再也不會對那份遙不可及的溫暖,有半分期待。
山間的風,再次吹起,吹動着他單薄的身影,
一步步朝着那處兇險萬分的絕望崖走去,漸行漸遠,只剩滿心的孤寂與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