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霧淬心,一念恍然(2/2)
仿佛白天那個為他震怒、出手護他的仙尊,從來都不是她。
沈燼微微一愣,眼底的欣喜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茫然。
可他依舊沒有遲疑,乖乖走上前,平複着過快的心跳,緩緩将自己布滿薄繭與傷痕的手,遞了過去。
這一次,溫晚指尖搭上他的手腕,細細探查他體內的靈力運轉。
感受着他依舊滞澀的經脈、毫無長進的修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與以往不同的是,探查完畢之後,她沒有立刻收回手,沒有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她緩緩擡眸,目光落在眼前的沈燼身上,自上而下,細細打量着。
少年身形單薄,滿身疲憊,衣衫破舊,還沾着泥土與未乾的血跡,眉眼溫順,垂着頭,一副乖巧隐忍的模樣。
可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與往日截然不同。
眼底多了光亮,周身多了生氣,不再是往日那般死氣沉沉、滿是死寂。
溫晚眼底,除了一貫的冷漠疏離,還多了一絲淡淡的困惑與不解。
她看不懂。
看不懂這個始終被磋磨、被漠視的少年,為何經歷了這般傷痛,眼底還能有如此明亮的光。
看不懂他明明修為低微、受盡欺淩,卻依舊能保持這般溫順卻堅韌的模樣。
沈燼被她看得渾身緊繃,大氣都不敢喘,低着頭,乖乖站在原地,不敢有半分異動,心底卻越發忐忑。
師尊這是怎麽了?
為何今日,遲遲沒有離去?
就在他滿心忐忑之際,突然感覺到,身後那道清冷身影,似乎在緩緩靠近。
淡淡的茶香氣息越來越近,清冽的仙氣萦繞在周身,溫晚的腳步,一點點朝他靠近。
沈燼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腰間突然傳來一道微涼的力道。
一只纖細微涼的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腰,不等他回過神,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瞬間包裹住他的身軀。
不過一瞬,眼前景物飛速變換,風聲在耳邊呼嘯。
再次睜眼,已然來到了那處熟悉的絕雲崖。
崖底霧氣彌漫,瘴氣翻滾,陰冷刺鼻,正是他平日裏被罰勞作、受盡磋磨的地方。
不等他從這瞬間的挪移中回過神,攬在他腰間的手驟然松開。
溫晚神色淡漠,随手一推,便将他徑直推入了崖底濃重的霧瘴之中。
冰冷刺骨的霧瘴瞬間将他包裹,暴戾的霧氣如同細小的針。
密密麻麻刺入他的肌膚,順着毛孔侵入經脈,帶來鑽心的刺痛。
這突如其來的痛感,瞬間讓沈燼清醒過來。
他猛地回過神,心底剛剛燃起的所有歡喜、期待、暖意,瞬間被這冰冷的霧瘴澆滅。
他到底在想什麽?
他怎麽會變得如此荒唐?
不過是師尊一次下意識的出手庇護,不過是不想自己的弟子在清玄峰地界出事。
不過是維護宗門顏面,他竟然就天真地以為,師尊對他溫柔,對他與衆不同。
明明師尊依舊和從前一樣,依舊會随意吩咐他做最苦最累的活。
依舊會對他冷漠漠視,依舊會在他受傷後不聞不問。
是他自己,被一時的暖意沖昏了頭腦,産生了這般不切實際的錯覺。
冰冷的霧瘴在他周身肆意游走,不斷侵蝕着他的經脈,帶來陣陣劇痛。
沈燼站在霧瘴之中,渾身僵硬,一動不動,任由霧氣侵蝕。
心底滿是自嘲與恍然,臉色蒼白,眼神一點點沉寂下來。
溫晚站在霧瘴之外,清冷的目光看着他,眉頭微微蹙起。
聲音平靜無波,帶着一絲淡淡的不滿,緩緩開口:“你平日在此處歷練,便是這般一動不動,任由瘴氣侵體?”
沈燼猛地回神,呆呆地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聲音沙啞。
下意識地解釋:“師尊,弟子……弟子不是在此歷練,只是在此勞作,清理谷底骨骸。”
他不過是被罰來做苦役,任由瘴氣磋磨,從未有過半分歷練的心思,也根本沒有能力,在這瘴氣之中修煉自保。
溫晚聞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眼神淡漠,讓人猜不透心思。
沈燼被她看得心頭一緊,這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言行,已然失了規矩。
他慌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言,連忙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木劍,這是他平日裏勞作時,用來撥開雜草、驅趕小獸的簡陋法器。
他按照往日裏的習慣,一邊揮動木劍,抵擋着周遭襲來的霧瘴,一邊彎腰,清理着谷底散落的靈獸骨骸,動作熟練而機械。
只是一邊勞作,一邊忍不住用餘光,悄悄看向霧瘴外的師尊。
溫晚就那樣靜靜站着,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身上,沒有移開過。
看着他笨拙抵擋霧瘴的模樣,看着他勉強勞作的身影,看着他即便身處痛苦之中。
依舊溫順隐忍的樣子,她的眉頭,越鎖越緊,眼底的不解與沉郁,也越來越濃。
這樣的歷練,毫無章法,毫無用處,不過是白白磋磨肉身,徒增傷痛,根本起不到半分修行的作用。
這般下去,他永遠都只能停留在煉氣三層,永遠無法突破。
沉默片刻,溫晚不再遲疑,随手一揮,一道溫和的靈力飛出,将還在霧瘴中掙紮的沈燼,直接從瘴氣中撈了出來。
她穩穩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帶到自己身前,目光平靜地看着他,聲音清冷,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緩緩開口:“看好了。”
話音落下,溫晚周身氣息微動,渾身磅礴的修為,瞬間被她強行壓制。
盡數收斂,與沈燼同等的煉氣三層修為,緩緩展露出來。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威壓四方的仙尊,此刻的她,修為與他一般無二。
緊接着她擡腳,緩步走入了眼前翻滾的霧瘴之中,背影堅定,沒有絲毫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