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藏心,期許落空(2/2)
指尖靈力微弱細碎,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牽引之力,更談不上疏導霧靈、制衡陰瘴。
崖底霧靈依舊欺軟怕硬,感知到他孱弱的靈力,便會瞬間躁動翻湧。
密密麻麻的霧氣化作鋒利細刺,瘋狂朝着他周身侵襲。
無論他如何努力調整呼吸,穩住心神,如何一遍遍重複師尊教過的招式,最終都徒勞無功。
無法馴服霧靈,無法疏導瘴氣,只能再度回歸原點,靠着單薄肉身硬生生硬抗霧瘴侵蝕。
日複一日,皆是如此。
清晨滿懷熱血與希望奔赴崖底,暮色籠罩之時,只能帶着滿身疲憊、傷痕與滿心失落緩緩歸來。
最初的昂揚鬥志,在一次次的失敗中,慢慢被消磨殆盡。
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心頭的暖意漸漸被無力感覆蓋。
從一開始的不甘、倔強,到後來的茫然、焦慮,再到日漸沉重的沮喪。
他清楚地記得,師尊願意破例教他,是難得期許。
高高在上的清風仙尊,事務繁忙,俯瞰衆生,卻願意放下身段,站在霧中,一字一句為他講解,一遍一遍為他演示。
這份獨一無二的溫柔,是他十餘年苦難裏,好不容易抓住的光。
他太珍惜這份眷顧,太害怕失去這份難得的溫暖。
他早已受夠了人人踐踏、人人鄙夷的日子,受夠了被長老弟子肆意欺淩、無人庇護的孤獨。
師尊不再冷漠無視,不再一味苛責,願意指引他修行,願意為他出頭擋下傷害。
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是他拼命想要留住的東西。
若是一直這般毫無長進,始終學不會制衡霧靈,無法完成歷練,是不是會辜負師尊的苦心?
是不是會讓師尊失望,重新變回從前那般冷漠疏離,再也不願理會他?
是不是那一點點來之不易的偏愛與溫柔,都會盡數收回?
恐懼與焦慮,如同細密的蛛網,一點點纏繞住他的心。
越是在意,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慌亂,越是無法靜下心修行。
靈氣運轉越發紊亂,狀态一日比一日低落,挫敗感如潮水般反複沖刷着他的心神。
幾日光陰轉瞬即逝。
少年眼底的光芒日漸暗沉,眉宇間染上濃得化不開的郁結與惶恐。
他拼盡全力追趕,拼盡全力想要達到師尊的期許,可天賦桎梏、淤堵經脈、薄弱靈力。
像一座無法跨越的大山,死死擋在他的前路。
終于,在一個月色微涼的傍晚,溫晚再度悄然現身絕雲崖。
暮色沉沉,霧瘴翻湧,寒意四起。
沈燼正狼狽地站在霧中,渾身衣衫被霧氣浸透,肩頭舊傷隐隐作痛,指尖青紫,滿臉疲憊與茫然。
察覺到身後熟悉的氣息,他渾身一僵,心頭瞬間湧上強烈的慌亂與驚恐。
他下意識攥緊手中的樹枝,脊背緊繃,指尖微微發抖。
他知道,自己連日毫無寸進,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流水,終究還是讓師尊失望了。
溫晚靜靜伫立在霧瘴之外,清冷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沉默片刻,她薄唇輕啓,淡淡示意:“閉眼,進來。”
沈燼心頭一顫,不敢違抗,乖乖閉上雙眼,一步步主動走入濃重陰冷的霧瘴深處。
冰涼刺骨的霧氣瞬間包裹全身,熟悉的刺痛蔓延四肢。
這幾日,他日夜琢磨師尊的法門,也隐隐察覺到,自己一味生硬模仿動作,根本行不通。
他只學到了皮毛招式,卻悟不透內裏的氣運節奏,不懂靈氣與霧氣相融的訣竅。
方法從一開始就錯了,可他別無他法,只能死死硬撐,抱着一絲僥幸苦苦堅持。
他努力平複慌亂的心緒,再次嘗試調動靈氣,順着霧流緩緩引導。
可下一刻,一只微涼纖細的手驟然伸出,穩穩按住他的手腕,輕輕一阻,直接制止了他徒勞的動作。
沈燼猛地睜眼。
月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霧霭,落在溫晚的眉眼之上。
她眉頭緊緊蹙起,清冷的眼眸覆着一層薄冰,神色冷淡肅穆,周身氣息沉凝。
那一眼,清冷刺骨,沉甸甸壓在沈燼的心口。
一瞬間,所有的惶恐與不安徹底爆發。
他臉色驟然慘白,雙腿一軟,來不及多想,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濕的崖底亂石之上。
雙膝砸在堅硬碎石,鈍痛刺骨,可他渾然不覺。
他死死垂着頭,脊背緊繃,指尖深深攥緊,滿心都是惶恐與愧疚。
他怕了。
怕師尊失望,怕師尊厭棄,怕那份好不容易握在手心的溫暖,就此消散。
他靜靜伏在地上,渾身緊繃,屏住呼吸,默默垂首,安靜等待着師尊的審判與斥責。
漫長的沉默蔓延開來,崖底只有霧氣翻湧的細碎聲響,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清冷平淡的聲音,緩緩在夜色中響起,沒有斥責,沒有怒罵,卻比苛責更讓人心頭發澀。
“從明日起,不必再來絕雲崖霧瘴之地。”
“安心回峰,每日潛心溫習心法功課。”
短短兩句話,輕緩平靜,卻像兩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進沈燼的心底。
一瞬間,心口驟然抽痛,密密麻麻的酸澀、委屈、難受與無力,瞬間席卷全身。
鼻腔發酸,眼眶驟然泛紅,一股難言的苦澀堵在喉嚨,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必再來這裏。
意味着,師尊放棄了對他的霧中歷練指引。
意味着,他終究太過愚鈍,不堪雕琢,連最簡單的制衡之法都學不會,徹底辜負了師尊的苦心栽培。
意味着,那一場溫柔的授藝,那一份破例的指引,到此為止。
巨大的失落與難過層層疊疊将他包裹,連日積攢的委屈與挫敗,盡數翻湧。
可他不敢有半分表露,不敢撒嬌,不敢辯解,不敢流露半分脆弱。
他死死咬住下唇,壓下眼底的濕意,用力斂去所有的情緒。
脊背伏得筆直,聲音沙啞乾澀,溫順又恭敬,一字一頓,輕聲應道:
“是,弟子謹遵師尊法旨。”
沒有反駁,沒有哀求,沒有追問緣由,唯有全然的順從與隐忍。
夜色越發濃重,絕雲崖的霧氣愈發陰冷。
籠罩着沉默的少年,也籠罩着悄然藏起心緒的清冷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