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地蝕骨,故影重逢(1/2)
舊地蝕骨,故影重逢
青雲山千峰連綿,雲霧纏繞層巒,青石板鋪就的山路蜿蜒曲折,一路松濤簌簌鶴鳴清淺,滿是千年仙門獨有的清寂仙氣。
墨塵羽步履輕緩,走在前方引路,身姿溫潤端方,熟門熟路朝着清玄峰的方向行去。
這條路,他走了數十載。
年少時常常往返此間,或是奉師門之命前來禀報事務,或是受同門所托送來丹藥典籍,亦或是從前陪着那個人。
一步步踏過滿山青階,在這座山峰之上,聽清風落雪,修心法大道。
彼時歲月安穩,山門和樂,一切都還停留在最乾淨純粹的模樣,沒有滄淵海的血色決裂,沒有師徒反目的刺骨傷痛,沒有鎖妖□□塌、魔氣漫野的層層陰霾。
而今世事變遷,山河依舊,故人離散,只剩滿山風月,徒留舊事斑駁。
蒼燼默默跟在身後,一身玄色衣袍浸着山間微涼的風,步履不疾不徐,始終與墨塵羽隔着半步距離,不遠不近,疏離自持。
一路上,他始終垂着眼,灰蒙死寂的眼眸斂去所有情緒,沉默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
任由周遭熟悉的山風、草木靈氣、殿宇輪廓一一從身側掠過,看似無動于衷,不起分毫波瀾。
可當腳步最終踏上清玄峰地界的那一刻——
周身熟悉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錯落的亭臺、臨水的竹榭、崖邊獨開的冷梅、常年不散的薄霜霧氣,盡數落入眼底。
這一刻,一直冰封死寂的神色,終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蒼燼周身微微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緊繃的肩背泛起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張素來冷冽淡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神色變動。
心底塵封十年的破碎過往,在踏入這座山峰的瞬間,轟然翻湧,席卷四肢百骸。
沒錯。
他從來都不是什麽憑空出世的奇才蒼燼。
他是沈燼。
是那個十年前被一劍穿心,經脈寸斷,親手被自己敬愛的師父封禁在滄淵海底的青雲弟子。
漫長十年,不見天日,永無寧期。
滄淵海乃是上古囚魔絕地,是整片三界鎮壓極惡邪魔的牢籠,海水并非凡水,而是彙聚萬年陰寒煞氣、蝕骨魔息與天道懲戒之力的罰淵之水。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冰冷刺骨的海水無時無刻不在沖刷他的經脈,碾碎他的骨血,磨滅他的意識。狂暴無序的罰力層層疊疊啃噬神魂,割裂靈脈,日日如淩遲,夜夜似焚心。
他被強行剝離所有修為,鎖死四肢經脈,困在陣眼最深處,如同一件被丢棄的廢棄罪孽,被世間最陰寒殘酷的力量反複打磨、摧殘、消磨。
很多時候,他意識模糊,神智渙散,渾渾噩噩,如同癡傻游魂,分不清晝夜,辨不出生死,只剩無邊無際的痛苦與黑暗将他牢牢包裹。
無數個瀕臨崩潰、快要徹底消散神魂的日夜,他蜷縮在冰冷的海底,任由絕望漫頂,一遍又一遍反複質問自己。
為什麽。
為什麽她不肯直接殺了他。
一劍穿心,斷情斷義,若是當初那一劍再狠一寸,徹底刺穿心脈,了結性命,于他而言,反倒算是一種解脫。
可她沒有。
她只是廢他靈脈,封他修為,以無上仙力加固囚魔大陣,将他永久封禁在滄淵海底,丢進這座舉世皆知、有進無出的絕死囚牢,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就這般憎恨魔修嗎?
就這般憎恨墜入魔道的他嗎?
是不是從他魔氣覺醒的那一刻起,在她心底,他就成了玷污正道、敗壞門楣、毀掉她一生清名與道心的污點?
所以她不肯給他一個痛快,偏要以最殘忍的方式,日日折磨,歲歲煎熬,讓他在無盡痛苦裏忏悔,讓他永遠活在罪孽與黑暗之中。
所有人都清楚,滄淵海鎮壓萬古兇魔,一旦墜入,永世無歸,神魂早晚都會被大陣煉化殆盡。
她明明擁有揮手便能抹殺他的力量,卻偏偏選擇了最漫長、最殘酷的一種刑罰。
那日滄淵海畔,風卷血色,雲霧暗沉。
她神色冷淡,眉眼平靜,沒有半分波瀾,沒有一絲不舍,更無半分憐惜。
那雙素來清冷絕塵的眼眸裏,沒有怒火,沒有痛心,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只剩一片冷冰冰的漠然,像是在處置一件無關緊要的邪魔雜物。
她親手提着瀕臨垂死的他,一步步走向深淵邊緣,親手将他推入永夜海底。
那柄貫穿他心口的長劍,冰冷鋒利,靈力禁锢死死釘住他的身軀,鎖死所有動彈的可能。
他只能屈辱地跪在冰冷的海底亂石之上,維持着破碎不堪的姿态,日日夜夜,承受大陣侵蝕、煞氣啃噬、海水碾壓的萬般酷刑。
劇痛浸透血肉,撕裂神魂,疼到極致之時,視線模糊,眼前昏暗一片,看不清天光,看不清海面,更看不清遠方青雲山的方向。
只剩無盡的寒冷、絕望,與深入骨髓的恨意,生生支撐着他沒有徹底潰散。
恨嗎?
千萬次,他在黑暗裏反複自問。
恨意如同毒藤,纏繞心髒,紮根骨血,瘋長蔓延,幾乎要将他徹底吞噬。
可偏偏,在他每一次撐不下去、神魂瀕臨破碎、快要徹底沉淪黑暗的時候,總有一縷極其微弱、卻格外溫和純淨的靈力,緩緩從他眉心滲入。
那股力量,不同于滄淵海水的陰寒暴戾,不帶着半分懲戒與殺意,溫柔、乾淨、柔軟,帶着淡淡的清霜氣息。
一點點撫平他撕裂的經脈,穩住瀕臨潰散的神魂,在無邊寒苦之中,贈予他片刻微弱的暖意。
那縷靈力太過熟悉,刻入骨髓,深入魂魄。
無數次昏沉迷離之間,他都會恍惚錯覺。
錯覺自己重回清玄峰,重回那段歲月靜好的舊日光景。
錯覺是她終究心軟,背着所有人,獨自踏足禁忌深海,悄悄來到他身邊,以自身靈力,默默為他梳理破碎經脈,護住他最後一縷殘魂,不忍看他徹底魂飛魄散。
每一次這般念想升起,都會成為他黑暗裏唯一的微光,支撐他熬過一輪又一輪酷刑。
可清醒之後,只剩無盡的自嘲與冰涼。
沈燼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細碎的痛感拉回紛亂的神思,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自嘲弧度。
他何其可笑。
親手将他推入地獄、日日煎熬他的人是她,狠心斬斷師徒情分、冷漠棄他于死地的人也是她。
他怎麽會這般卑賤,在無盡折磨之中,還妄圖将那個親手傷害自己的人,當成唯一的救贖。
十年囚海,無數日夜,意識渙散之際,過往歲月總會如同走馬燈一般,一遍遍在腦海裏反複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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