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地蝕骨,故影重逢(2/2)
畫面裏,大半光景,全是她的身影。
清玄峰常年清寒,她素來寡言冷漠,道心堅定,清心寡欲,喜怒不形于色,眉眼永遠覆着一層化不開的冰霜,清冷孤高,不染塵俗。
她一心向道,心懷蒼生,以正道大義為己任,殺伐果斷,公私分明。
這樣的人,本就是三界最無情、最絕情之人。
師徒情分,兒女情長,從來都抵不過她的大道,抵不過天下蒼生,抵不過青雲門規與正道名聲。
是他從前太過癡心,太過天真,錯把她一時的照拂,當成了獨一無二的偏愛。
山路走到盡頭,清玄小築靜靜立在半山雲霧之間,白牆素瓦,竹影疏斜,院外種着成片冷竹,常年清冷寂靜,一如那位獨居在此的人。
墨塵羽停下腳步,望着緊閉的院門,神色不自覺放輕,斂去周身氣息,不敢驚擾。
這裏是溫晚清修之地,十年來極少有人打擾,清冷孤寂,與世隔絕。
他擡手,指尖輕叩木門,三聲輕響,低沉克制,輕聲開口,喚着從小到大一貫的稱呼:“小師叔。”
院內寂靜無聲,清風穿過竹枝,簌簌輕響。
片刻後,一道清冷淡漠,熟悉到刻入靈魂的聲音,緩緩從門內傳出,淺淺淡淡,不帶半分情緒,疏離又平靜:“何事。”
短短二字,落入耳中瞬間。
站在院外的沈燼,胸腔猛地一縮,壓抑十年的情緒驟然翻湧,喉間發緊,呼吸微微一滞,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沉郁的濁氣。
十年未見。
她的聲音,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清冷,疏離,淡得沒有一絲煙火氣,仿佛歲月從未在她身上留下半點痕跡,也從未被任何俗世恩怨牽絆。
墨塵羽聞聲,緩緩推開木門,竹門輕啓,發出細碎的吱呀聲響。
院內清雅素淨,青石鋪地,落着薄薄一層碎霜,院中石桌石凳一塵不染,牆角草木修剪整齊,處處透着清冷寡淡的氣息。
白衣女子靜立屋前廊下,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長發松松束起,眉目清絕,氣質出塵,立在朦胧雲霧之間,宛如月下寒雪,世外孤月。
正是溫晚。
十年光陰,未曾磨去她半分風華,只讓她周身的清冷愈發厚重,眉眼間的疲憊與沉郁藏得極深,不動聲色,外人難以察覺。
她擡眸,目光淡淡落向走入院內的兩道身影。
先落在墨塵羽身上,平靜無波,随即緩緩下移,看向他身側那道一身黑衣、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
目光觸及那張臉的瞬間,溫晚的動作驟然一頓。
清冷的眼眸微微凝住,眉宇輕蹙,心底莫名一震,整個人微微怔住。
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瞬間席卷心頭,密密麻麻,猝不及防。
眼前這人,眉眼輪廓、身形骨相,明明是完全陌生的模樣,氣質冷冽陰寒,與記憶裏那個溫潤乾淨的少年截然不同。
可只要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股深入魂魄的熟悉感便揮之不去,恍惚之間,視線重疊。
眼前人的影子層層交錯,總能隐隐瞥見另一個早已深埋歲月、不敢輕易回想的身影。
那種感覺,虛無又真切,缥缈又刺骨,讓她心頭莫名發悶,神魂微顫。
墨塵羽敏銳察覺到小師叔的失神,心底微微一緊,暗自松了口氣。
還好。
看樣子只是莫名眼熟,并未生出疑心,也沒有聯想到那禁忌舊事。
他連忙上前一步,适時開口,打破這份凝滞的寂靜,輕聲禀明來意:“小師叔,此番望城收徒,掌門命我帶回一名新弟子。此子天賦絕佳。”
“乃是千年難遇的天生靈脈,掌門思慮再三,覺得尋常長老難以承載這般天賦,便囑咐我将人帶來,希望小師叔能夠收錄門下,親自教導。”
“天生靈脈”四個字入耳,溫晚原本平靜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塵封的傷疤被輕輕觸碰,心口微不可察地泛起一陣細密的鈍痛。
她指尖微微蜷縮,很快恢複平靜,眉頭緩緩皺起,下意識便想要開口拒絕。
天生靈脈,太過刺眼,太過忌諱。
十年前的傷痛歷歷在目,她早已無心教導弟子,更不願再收徒,徒增牽絆,勾起心魔。
可拒絕的話語已經到了唇邊,即将脫口而出之時,目光再次落向前方那名黑衣少年身上。
少年垂着眼,神色冷淡,安靜伫立,單薄的身影藏在陰影裏,落寞又孤冷。
恍惚一瞬,舊影重合。
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細碎過往,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讓她喉間發緊,話語堵在舌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明明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性情,不一樣的氣韻。
可她卻在這人身上,看到了舊人的影子,看到了無盡孤寂,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荒蕪與寒涼。
漫長的沉默在院中蔓延。
風吹竹影,落霜無聲。
墨塵羽安靜等候,不敢催促。
良久,溫晚緩緩松開緊蹙的眉頭,眼底的掙紮與抗拒慢慢散去,最終歸于一片沉靜。
她輕輕颔首,聲音清淡無波,緩緩應下:“知曉了,便留下吧。”
一句應允,輕得像風,卻落得無比沉重。
墨塵羽懸着的心徹底落下,微微躬身行禮:“多謝小師叔。”
他轉頭,示意身後一直沉默伫立的少年上前。
就在溫晚點頭應允的那一刻,始終面色冰冷、寡言疏離的蒼燼,緩緩擡起了頭。
那雙灰蒙蒙的死寂眼眸裏,悄然褪去所有寒意與陰沉,一層淺淺的、乾淨又溫順的笑意,緩緩在唇角綻開。
那一笑,乾淨澄澈,眉眼柔和,溫順乖巧,乾淨得刺眼,熟悉得痛徹心扉。
那是刻在舊時光裏的笑容,是曾經日日立于清玄峰下,恭敬望向她、依賴她、親近她的模樣。
褪去所有陰郁冷漠,只剩純粹的恭順與柔和,仿佛十年地獄煎熬,從未存在過。
他緩步上前,一步步走到溫晚面前,雙膝緩緩彎曲,穩穩跪在微涼的青石地面上。
微微擡眸,仰頭望向廊上白衣清冷的女子,目光溫順,神色恭敬。
字字清晰,沉穩落定:“弟子蒼燼,拜見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