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獨寂,舊味蝕心(1/2)
孤峰獨寂,舊味蝕心
蒼燼便這樣安穩住進了清玄峰西側的偏院。
這座山峰常年雲霧鎖繞,霜氣浸骨,少有人踏足,靜谧清寒,與世隔絕,恰好合了他孤僻冷寂的性子,也合了溫晚多年獨居的清淨。
峰上向來人丁單薄,除卻常年駐守打理藥田與竹林的兩名外門雜役。
便只有溫晚一人獨守清玄小築,如今多了一位新晉小師弟,反倒添了一絲微弱的煙火氣。
墨塵羽念及過往種種,心性早已不複年少莽撞。
十年前滄淵海那場血色劇變,正魔交鋒,生靈塗炭,親眼見證過背叛、破碎與生死離別,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拓寬了他的眼界。
從前執着于正邪之分、門規道義的執拗漸漸淡去,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溫和與體恤。
雖知曉這位小師弟性情冷淡,寡言少語,周身疏離難近,可終究是掌門親自安排、小師叔親自收下的弟子。
又是萬年難遇的天生靈脈,天賦絕世,孤身入宗,無依無靠,他便多了幾分照拂之心。
墨塵羽修為不及溫晚深不可測,未能觸及仙途至高境界,可放眼年輕一輩,已是翹楚之列。教導一位僅僅煉氣後期、根基尚淺的新晉弟子,綽綽有餘。
往後一兩日,清玄峰上日日都能看見這樣的光景。
墨塵羽每日準時前來,耐心為蒼燼講解青雲基礎心法、吐納法門、靈根養護之術,細致拆解修行誤區。
逐條講解門規戒律,絮絮低語,溫和耐心,半點沒有師兄的架子。
蒼燼全程安靜聽着,垂眸颔首,不問不辯,乖巧順從,一副潛心受教的模樣。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盤算萬千。
墨塵羽日日相伴,時時照拂,看似溫和善意,卻也無形中困住了他的腳步。
他重回清玄峰,步步隐忍,刻意蟄伏,所求從不是安穩修行,而是靠近那個人,撕開十年塵封的傷疤,清算所有愛恨糾葛。
眼下日日被墨塵羽牽絆,連單獨與溫晚相處的機會都尋不到,終究礙事。
沈燼心底暗暗琢磨,該尋個什麽由頭,不動聲色将墨塵羽支開。
沒等他細細謀劃,轉機便悄然而至。
那日午後,一道傳訊玉符落在清玄小築。
溫晚指尖撚起玉符,神識一掃,淡淡擡眸,遣人将墨塵羽喚至身前。
她神色依舊清冷平淡,無半分多餘情緒,嗓音淺淡:“宗門西境結界異動,魔氣零星外洩,附近村落時有邪祟滋擾”
“掌門傳訊,命你前去巡查半月,穩固結界,肅清周遭陰邪。”
任務下達,清晰明确,是宗門弟子分內的差事,無從推脫。
墨塵羽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不遠處靜坐的蒼燼,還顧慮着新晉師弟尚未熟悉修行,無人指點照料。
可對上溫晚不容置喙的清冷目光,終究只能躬身領命:“弟子遵命,即刻動身前往西境。”
溫晚微微颔首,又随手遞給他一枚護身玉簡與幾瓶療傷丹藥,簡潔叮囑兩句路途兇險、萬事謹慎,便轉身回了書房,再無多言。
墨塵羽收拾好行囊,臨走前特意找到蒼燼,反複叮囑他安分守己,潛心修行,無事不可随意下山,不可擅自闖入後山禁地,若是修行遇阻,便去書房尋溫晚解惑。
蒼燼低着頭,溫順應下,眉眼乖巧,看不出半點異樣。
待墨塵羽禦劍離去,一道白光破開雲層,徹底消失在青雲山邊界之外,整座清玄峰,瞬間徹底安靜下來。
山風穿竹,霜霧漫庭,雜役下人都遠居後山,不輕易靠近主院。
偌大一座清玄峰,從今往後,便只剩下他與溫晚二人。
千載難逢的獨處機緣,近在咫尺,沈燼怎會輕易錯過。
十年囚海,日夜煎熬,隐忍蟄伏,步步為營,為的便是今日。
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灰暗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流,冷寂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淡弧度。
天色漸沉,暮色四合,落日餘晖透過層層雲霧,給清冷的庭院鍍上一層薄涼的橘色。
蒼燼獨自去往小廚房。
清玄峰的小廚房常年空置,落了薄灰,極少動用。
溫晚早已修為通天,位列仙尊,辟谷多年,早已超脫凡俗口腹之欲,三餐不食五谷,只靠天地靈氣、靈丹寶藥維系道行,淬煉道心。
可無人知曉,從前年少歲月裏,并非如此。
那時他初入清玄峰,孤身一人,懵懂怯懦,是溫晚将他養在身邊,悉心照料。
他知曉師尊性子清冷,寡淡無趣,常年清心禁欲,卻偶爾也會在寒夜霜天,偏愛一點溫熱煙火。
那時閑來無事,他便會親自下廚,做幾樣清淡小菜,炖湯煮茶,送到她的書房。
溫晚素來冷淡,從不愛與人親近,卻唯獨不會拒絕他做的飯菜。
縱使修為早已不需進食,也會靜靜落座,慢條斯理吃上幾口,清冷眉眼會稍稍柔和幾分,成為那段冰冷歲月裏,唯一一點溫存的念想。
那些細碎溫暖的過往,如今想來,皆是紮進心口最深處的利刃。
蒼燼生火淨菜,手法熟稔如初,仿佛十年地獄磨難,從未磨去這些刻入日常的習慣。
沒有繁複名貴的食材,只是院中自種的青蔬、山間采來的鮮菌,幾樣樸素尋常的食材。
被他細細料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調味清淡溫潤,是記憶裏她最偏愛的口味。
炊煙袅袅,煙火微暖,在這座常年清冷無溫的孤峰上,顯得格外突兀。
不多時,兩道清淡小菜,一盅暖湯,整齊擺盤,香氣袅袅,溫潤清甜,緩緩漫開。
蒼燼端着木盤,步履輕緩,穿過庭院,走到書房門前,擡手輕叩木門。
屋內寂靜無聲,片刻後,才傳來那道熟悉到蝕骨的清冷嗓音:“進。”
他輕輕推開門,緩步走入。
書房陳設極簡,素色紗簾,古卷滿架,檀香淺淡,清冷肅穆。
溫晚并未打坐修行,也沒有閉目養神。
她一身素白道袍,靜靜坐在窗前案幾邊,身形清瘦孤寂,指尖空置,眸光放空,怔怔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眉眼覆着一層化不開的倦怠與荒蕪。
周身沒有半分仙尊的淩厲氣場,只剩無邊無際的落寞與孤寂,像是被困在回憶牢籠裏的孤人,日複一日,獨自沉澱,獨自煎熬。
十年光陰,她看似清心問道,無悲無喜,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滄淵海那一幕,早已成了她道心之上,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
聽見開門響動,她才緩緩回過神,清冷的目光淡淡擡眸,看向走入房內的少年。
四目相對的瞬間,蒼燼臉上瞬間褪去所有陰郁冰冷,揚起一抹乾淨又燦爛的笑容。
眉眼彎彎,溫順柔和,恰到好處的乖巧,與從前那個依賴師尊的少年模樣,漸漸重疊。“師尊。”
他聲音溫和清淺,語氣恭順,帶着恰到好處的腼腆與局促,緩緩開口:“暮色已深,弟子閑來無事,便親手做了幾樣小菜。”
“本想與塵羽師兄一同用膳,可方才得知師兄下山出任務,一時無人相伴,獨自用膳未免孤單。”
“鬥膽冒昧,前來打擾師尊,想請師尊一同用些飯菜。”
話語溫柔得體,謙卑有禮,挑不出半分錯處。
不等溫晚開口拒絕,他已然從容上前,将木盤輕輕放置在一旁的梨花木小桌上,動作自然熟練。
有條不紊地擺好碗筷,盛好暖湯,一舉一動,熟稔得仿佛在這裏生活了無數年歲。
溫晚唇瓣微抿,已然到了唇邊的拒絕話語,就這般驟然頓住,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她本想開口回絕,告知自己早已辟谷,不需凡食,讓他自行退下。
可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看着那熟悉又刺眼的溫順模樣,拒絕的話,終究無法說出口。
蒼燼擺放好飯菜,擡眸望向她,目光清澈溫順,靜靜等候。
屋內一時安靜,唯有飯菜溫潤的香氣,絲絲縷縷,萦繞鼻尖,驅散了書房常年不散的冷意。
溫晚沉默良久,緩緩站起身。
素白的衣袂輕掃地面,步履輕緩,一步步走到小桌旁,安靜落座。
沒有言語,沒有追問,沒有疏離的驅趕,只是默默坐下,默認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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