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獨寂,舊味蝕心(2/2)
桌上菜式簡單樸素,一碟清炒時蔬,一碟鮮菌小炒,一盅清潤竹荪湯,沒有珍馐美味,沒有濃郁重油,全是清淡爽口的家常口味。
可那一縷縷緩緩飄散的飯香、菜香,溫暖乾淨,帶着人間煙火的溫度,格外抓人心神。
自從十年前,親手将那名少年封禁于滄淵海底之後,溫晚便再也沒有碰過人間五谷。
歲月流轉,寒來暑往,整整十年。
她日日獨守清玄峰,以靈氣果腹,以丹藥潤體,斷絕所有口腹之欲,也刻意斷絕了所有與過往相關的煙火念想。
漫長十年,她以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忘卻人間飯菜的滋味,早已不需要這般溫熱瑣碎的煙火氣。
可此刻,這縷熟悉又陌生的香氣鑽入鼻腔的剎那,心口某處塵封已久的角落,驟然被輕輕撬動。
恍惚之間,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清玄峰風雪落滿庭院,少年提着食盒,輕叩書房木門,眉眼溫順,笑着喚她師尊,端上一碗熱湯,驅散滿山寒涼。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刻意壓抑的細碎記憶,在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溫晚指尖拿起竹筷,指尖微微泛涼,動作平緩克制,夾起一筷青翠的時蔬,緩緩送入口中。
清淡的滋味在舌尖緩緩化開,火候溫潤,調味剛好,不鹹不淡,溫和綿長。
心口猛地一縮,渾身驟然一僵。
溫晚瞳孔驟然收緊,周身平穩的氣息瞬間大亂,猛地擡起清冷的眼眸,死死盯住眼前笑意溫和的黑衣少年。
少年垂着眼,唇角依舊挂着溫順無害的笑意,安靜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盛湯夾菜,仿佛一切都平淡無奇,渾然不覺她驟然的失态。
蒼燼将她眼底的震驚、慌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盡數收入眼底,垂在桌下的手緩緩收緊,指尖泛白。
心底翻湧着刺骨的寒意與複仇的快意。
可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懵懂無害、溫順乖巧的模樣。
他像是全然未察覺她的失态,擡眸對上她的目光,眼底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忐忑與不安。
不動聲色地輕聲開口,語氣軟糯恭謹:“師尊,怎麽了?可是徒兒做的菜,不合您的胃口?”
輕柔的聲音,緩緩拉回溫晚渙散的心神。
她猛地收斂眼底所有波瀾,周身紊亂的氣息瞬間平複,指尖微松,将那突如其來的心悸與震驚強行壓下,歸于一片死寂的平靜。
不過瞬息,她便恢複了往日裏清冷淡漠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失态與驚異,從未發生過。
她沉默着緩緩搖了搖頭,沒有說一句話,垂眸放下手中竹筷,周身氣場疏離又淡漠,将所有情緒都牢牢掩藏在冰冷的道心之下,不露分毫。
蒼燼看着眼前這副模樣的她,心底最後一絲試探的期許,徹底化為冰冷的嘲諷。
是啊,這就是他的師尊。
正道第一人,道心穩固,清冷絕情,心寄蒼生,從不會為任何凡塵俗事所牽絆,更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在心底留下半分痕跡。
哪怕是刻骨銘心的過往,哪怕是親手封禁徒弟的罪孽,哪怕是眼前這熟悉到蝕骨的飯菜味道,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漣漪,掀不起她心底半點風浪。
十年間,他在滄淵海底承受萬般酷刑,日夜被恨意與痛苦折磨,生不如死,而她,依舊是高高在上的溫長老。
清心問道,歲月靜好,仿佛他這個人,從未在她的生命裏出現過,從未在這座清玄峰上,陪她度過無數個春秋寒暑。
何其殘忍,又何其公平。
蒼燼壓下心底翻湧的恨意與悲涼,臉上依舊維持着溫順的笑意,不再多言,安靜地将桌上剩下的飯菜吃完。
整個書房,只剩下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氣氛靜谧又壓抑,檀香與飯菜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彌漫着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不多時,晚膳結束。
蒼燼起身,動作熟練自然地将碗筷、餐盤一一收拾妥當,沒有絲毫生疏,仿佛早已做過千百遍。
他端起空盤,緩步退出書房,不多時便清理乾淨,再次回到屋內時,手中多了一本嶄新的內門基礎心法典籍。
他走到溫晚面前,眉眼彎彎,笑容燦爛,語氣帶着初學者的謙遜與親昵:“師尊,弟子這些日子修煉心法,遇到了不少疑惑,始終想不明白,鬥膽請師尊為弟子解惑。”
話音落下,他不等溫晚開口,便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側的軟墊上坐下,距離極近,親昵又恭敬,沒有半分逾越,卻又打破了師徒之間本該有的疏離。
溫晚看着他靠近的身影,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終究沒有開口拒絕。
眼前這少年,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始終萦繞在她心頭。
讓她心緒難平,卻又找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
蒼燼翻開心法典籍,指着上面的基礎法門,當真如同一個懵懂無知的新晉弟子一般,輕聲詢問着最簡單、最基礎的修行問題。
她的聲音,依舊是記憶裏的模樣,清澈冷淡,如同山間清泉,十年來,沒有絲毫改變。
蒼燼側耳傾聽,時不時點頭應和,眼底卻一片冰涼。
聽着這熟悉的聲音,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滄淵海底的無盡黑暗,那些蝕骨的痛苦、無邊的恨意、日夜的煎熬。
與眼前這平靜淡然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經。
他在地獄裏掙紮求生,受盡磨難,而他的師尊,卻始終歲月靜好,連聲音都未曾變過,仿佛過去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
原來,真正放不下的,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
很快,蒼燼便問完了提前想好的幾個基礎問題,溫晚的講解依舊細致,沒有半分不耐煩,也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就在溫晚以為解惑結束,準備閉目凝神之時,蒼燼再次擡眸,看着她,輕聲提出了一個新的請求:“師尊,弟子還有一事不明,體內靈力運轉的路線,始終無法掌握。”
“不知是否正确,可否請師尊親自為弟子運轉一遍,示範給弟子看?”
這個要求,稍稍有些逾越。
靈力運轉,關乎自身道基,即便師徒之間,也極少有這般直接以自身靈力引導對方靈力的舉動,難免過于親近。
溫晚聞言,清冷的眼眸微微凝住,沉默片刻,指尖輕輕蜷縮,顯然是在猶豫。
可對上少年清澈純粹、滿是求知欲的目光,再加上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熟悉感與莫名的心軟,終究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她擡手,素白纖細的手指,緩緩伸向蒼燼的額頭。
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冰冷傳來,那是屬于她獨有的、清冷純淨的仙門靈力。
蒼燼渾身微微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攥緊,強忍着心底翻湧的恨意與痛楚,一動不動,任由她的手指抵在自己額間。
下一秒,溫和純淨卻又帶着冰冷氣息的靈力,從她的指尖源源不斷地輸送而來。
緩緩湧入他的經脈之中,溫柔卻強勢地調動着他體內微薄的煉氣期靈力,順着心法記載的路線,緩緩運轉一周。
專注地引導着靈力運轉,神色淡然,沒有半分異樣。
待靈力運轉一周,她緩緩收回靈力,準備抽回手指。
可就在她靈力撤出的瞬間,異變陡生!
蒼燼體內原本溫順的靈力,驟然變得狂暴起來,非但沒有随着她的靈力撤出。
反而如同附骨之疽,順着她撤回的靈力路線,反方向瘋狂湧入她的體內!
蠻橫卻又悄無聲息地侵入她的靈脈!
溫晚臉色驟然一變,渾身一僵,靈脈被陌生靈體強行侵入,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她再也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幾分,猛地抽回手指,想要強行斬斷這股靈力牽連!
“師尊!”
蒼燼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臉上滿是急切與擔憂,神色慌張又忐忑,語氣焦急:“師尊,您沒事吧?是不是弟子哪裏做得不對,惹您不适了?”
他的動作自然,神色擔憂,全然一副擔心師尊、不知所措的新晉弟子模樣,沒有半分破綻,仿佛剛才那股反侵的靈力,只是意外而已。
溫晚穩住體內翻騰的氣血,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冰冷的目光掃過他擔憂的面容,卻沒有看出絲毫異樣。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被他扶住的手臂,指尖微微泛白,神色很快恢複平靜,淡淡開口,聲音依舊清冷。
只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無事,修煉之初靈力反噬,實屬尋常。”
短短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掩蓋了剛才的異樣。
他緩緩收回手,躬身對着溫晚行了一禮,笑容溫順又恭敬:“師尊無事便好,是弟子愚鈍,惹師尊費心了。天色已晚,弟子不便再多打擾,先行告退,明日再來向師尊請益。”
溫晚沒有擡頭,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嗯,退下吧。”
蒼燼不再多言,雙手捧着心法典籍,緩步退出書房,輕輕帶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