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淵舊夢,魂燈藏痛(2/2)
可腳步挪動之際,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回那盞靜靜燃着微光的魂燈上。
白日裏那段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太過真實,太過刻骨,牢牢盤踞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鬼使神差一般,他終究還是彎腰,将那盞燃着魂火的白玉魂燈重新拿起,攏在掌心,一同帶走。
夜色漸深,魔宮深處的偏殿一片冷清。
沈燼獨坐窗前,掌心托着魂燈,燈火幽幽,映着他沉冷的側臉。
白日的疑思、幻境的溫柔、心口的劍傷、床榻上痛苦蜷縮的人,層層交織,攪得他心神不寧。
連日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疲憊席卷全身,不知不覺間,他沉沉睡了過去。
夜色沉沉,夢境驟起。
這一次,他不再是局中人,而是化作一個冰冷冷漠的旁觀者,眼睜睜看着多年前,滄淵海底發生的一切。
昏暗無邊的深海,寒浪翻湧,黑冰層層疊疊,刺骨寒流席卷四方,海水冰冷蝕骨,每一寸水流都帶着割裂神魂的寒意。
年少失憶的自己,被數道淩厲的白色靈鏈死死釘在深海玄石之上,四肢禁锢,動彈不得。
魔骨被靈力壓制,經脈寸寸撕裂,周身魔息不斷被海水侵蝕、消磨。
白色的仙門靈力洶湧纏繞在他周身,與冰冷海水瘋狂糾纏、沖撞,一寸寸切割他的皮肉,撕扯他的靈脈。
少年跪在刺骨寒水之中,渾身傷痕累累,衣衫破碎,鮮血混着海水蔓延,喉嚨裏溢出壓抑又破碎的痛苦嘶吼,渾身劇烈顫抖,瀕臨崩潰。
沈燼靜靜立于夢境之外,目光淡漠,卻沒有落在那個受盡折磨、痛不欲生的自己身上。
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深海不遠處,那道靜靜伫立的白衣身影上。
那是溫晚。
本不該出現在滄淵海底的人,卻獨自立于冰冷海水之中。
一身白衣被深海寒流浸透,發絲浮在水面,單薄的身影在無邊黑暗裏顯得格外孤寂。
漫天冰冷海水洶湧沖刷着她的周身,寒水侵骨,魔息纏繞,可她臉上沒有半分波瀾,無悲無喜,無冷無怒,眼神平靜得近乎死寂。
她就那樣安靜站在不遠處,沉默望着被靈鏈釘住、日日受苦的徒弟,不言不語,不動不擾,任由他被深海酷刑折磨,任由靈力寸寸割裂他的身軀。
冷漠,疏離,仿佛眼前承受極致痛苦的人,與她毫無乾系。
夢境畫面緩緩推進,折磨日複一日,痛苦層層疊加。
就在少年靈力耗盡、神魂瀕臨潰散,即将被滄淵海底的狂暴靈力撕裂成碎片,徹底魂飛魄散的那一刻——
那道沉默許久的白衣身影,終于動了。
她緩緩擡起手,指尖凝着一縷溫潤柔和的淺色靈力,一步一步,朝着瀕臨絕境的他緩緩走近。
夢境在此處驟然破碎。
沈燼豁然驚醒,猛地坐起身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心口一陣陣發緊,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四肢百骸。
眼前不再是昏暗冰冷的滄淵深海,唯有寝殿內明亮搖曳的燭火,暖意淺淡,環境熟悉。
可深海的寒意、撕裂經脈的劇痛、海水刺骨的冰涼,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之中,真實得可怕。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是夢境,而是他親身重回滄淵,再一次歷經了那場瀕臨死亡的酷刑。
他下意識擡手撫上自己的額頭,指尖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微涼觸感。
夢中最後那一幕清晰無比:冰冷的指尖輕輕抵在他的眉心,一縷溫和純淨、帶着熟悉氣息的靈力緩緩湧入體內。
一點點修複被深海靈力割裂破損的靈脈,撫平傷痕,穩住搖搖欲墜的神魂,溫柔又隐忍,無聲又克制。
那縷靈力的氣息,刻入骨髓,獨一無二,是他這輩子都不會認錯的味道。
是溫晚的。
沈燼瞳孔驟然收縮,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起身,衣衫翻飛,不顧一切,快步沖進寂月殿。
玉床上,溫晚依舊昏睡沉沉,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
一股巨大的疑惑與惶恐瞬間包裹了他。
不對勁。
處處都不對勁。
她是三界證道第一人,神魂底蘊浩瀚無邊,哪怕這些年修為倒退,神魂殘缺,根基仍舊遠超尋常修士。
那日他情急之下打出的一掌,力道刻意收斂,不傷性命,不傷根本,僅僅只是震開她的動作而已。
以她的底蘊,斷然不可能承受不住,更不可能就此昏迷數日,久久不醒。
這十年,滄淵海底封印的十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體內魔元與靈力早已徹底交融混雜,不再互相排斥,滄淵海底的狂暴靈力早已不會再傷他半分。
可那場夢境卻真實得可怕,細節分毫畢現,觸感、痛感、寒意,全都真切無比。
明明只是一場夢,卻清晰得像是昨日剛剛發生。
當年深海之中,她冷漠旁觀是真,暗中出手護他、修複靈脈,也是真?
沈燼站在床榻前,死死盯着昏睡不醒的溫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