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夢魇,舊念成殇(1/2)
血色夢魇,舊念成殇
寂月殿內燭火昏沉,暖光揉碎在冰涼的地面上,襯得玉床上昏睡的人影愈發單薄無助。
沈燼靜靜立在床沿,垂眸凝望着溫晚緊鎖的眉峰,那張素來清冷孤絕的面容,此刻被濃重的痛苦裹挾。
長睫死死蹙着,哪怕深陷沉睡,周身也萦繞着化不開的悲戚與掙紮。
眼底神色微動,萬千複雜心緒翻湧交織。
昨夜那場真切刺骨的滄淵舊夢,魂燈裏破碎隐晦的過往,一掌将她擊傷昏迷的愧疚,還有心底不斷冒出來的無數疑點,層層疊疊壓在心頭。
他緩緩閉上雙眼,斂去眸底所有戾氣與偏執,小心翼翼鋪開自身溫潤的魂力,化作一縷無形薄光,緩緩覆在溫晚周身。
魂力輕柔綿長,不帶半分魔性侵略,順着她飄搖不穩的三魂,一點點滲入,順着神魂脈絡,悄然踏入了她封閉壓抑的夢境深處。
下一瞬,天旋地轉。
周遭光影驟然破碎,暗沉魔宮盡數褪去,入目鋪天蓋地,只剩一片刺目猩紅。
血色漫山,殘風卷着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荒涼破碎的孤峰之上,屍骸遍地,斷劍殘衣散落各處,昔日清雅的仙門山頭,淪為人間煉獄。
滿目瘡痍,血色滔天。
沈燼站在這片猩紅中央,呼吸驟然一滞。
不遠處,那道他無比熟悉的白衣身影,靜靜立在屍山血海之間。
是溫晚。
她一身素白長衣早已被滾燙鮮血浸透、染透,從衣領到袖口,盡數覆着暗沉血色,白衣染朱,聖潔破碎,刺眼又悲涼。
她手中緊握着那柄青雲長劍,劍鋒滴血,寒光凜冽,像是一頭噬人無度的兇獸,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揮劍,斬碎周遭所有正道修士。
劍光起落,哀嚎四起。
她面無表情,眉眼死寂,沒有恨意,沒有掙紮,沒有動容,只剩一片麻木的空洞。
日複一日,循環往複,在這場無邊無際的噩夢裏,她被迫一遍遍重演這場血色屠戮。
一次次親手斬斷同門情誼,染盡正道鮮血,把自己囚在無盡的殺戮與罪孽之中,永世不得脫身。
而在這片血色夢境的最深處,在她身後不遠處。
年少的他靜靜伫立,唇角噙着一抹淺淡又冰冷的笑意,冷眼俯瞰着眼前一切。
那時的他,滿心都是被背叛的怨、被鎮壓的恨。
他日日期盼她與正道徹底決裂,期盼她背棄蒼生大道,期盼她滿身罪孽走投無路。
最終只能心甘情願落到自己手中,從此與世隔絕,只屬于他一人。
可如今,沈燼以旁觀者的身份,深陷她的夢魇,親身沉入她積壓多年的痛苦深淵,才驟然讀懂這份麻木之下的崩潰。
刺骨的愧疚密密麻麻爬上心口,鈍痛翻湧,層層疊加,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這些年,她獨自扛下的,是這樣無邊無際的煎熬。
“停手吧……”
沈燼喉間發緊,低聲喃喃,語氣帶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與哀求。
“師父,停手吧……”
“若是這便是你夜夜糾纏的噩夢根源,何苦反複折磨自己。”
他下意識擡步上前,想要伸手拉住她染滿血污的衣袖,想要阻止這場無休止的自我摧殘。
可指尖穿過層層虛影,徑直落空,什麽也觸碰不到。
這裏是她的夢境,是她一人囚禁自我的牢籠。
所有的痛苦、罪孽、枷鎖,都只困着她一人,旁人無從插手,無從救贖,更無從挽回。
沈燼僵在原地,指尖冰涼,心底一片荒蕪。
他一直以為,被困在魔宮、受盡折辱的她,看似隐忍順從,卻依舊如青玄峰山間勁竹,傲骨藏心,逆風而立。
縱使被他百般拿捏,碾碎尊嚴,困于囚籠,受盡屈辱,看似被逆境壓彎脊背,卻從未真正折了風骨。
只要給她一絲縫隙,一點餘地,便能重新挺直腰身,清冷如故,堅韌如初。
他從前一直篤定,她骨子裏冷漠無情,道心堅硬如鐵,看透世事,斬斷情愛,不會被過往牽絆,不會被回憶折磨。
可直到踏入這片血色夢魇,他才徹底看清。
她的堅韌是僞裝,冷漠是外殼,孤高是铠甲。
那些不為人知的傷痕,那些被迫背負的罪孽,那些左右為難的抉擇。
早已刻入神魂,化作夜夜糾纏的噩夢,生根發芽,揮之不去。
日複一日,夜夜重複,無人訴說,無人分擔。
沈燼難以想象,這些日子,乃至這十年光陰裏,她究竟是如何熬過一個個被噩夢吞噬的長夜。
而夢境深處,年少的自己那抹冷漠偏執的笑容,落在她身後,那般刺眼,那般殘忍,成了這場噩夢裏,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再也看不下去這片滿目猩紅,再也承受不住心底翻湧的悔恨與刺痛。
只想立刻掙脫這片壓抑窒息的夢境,逃離這份沉甸甸的愧疚。
就在他心神動蕩,準備強行抽身離去的剎那——
漫天血色驟然消散,山河倒轉,光影更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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