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魄記憶,前塵入夢(2/2)
而是她。
是她,用自己的六魄,用自己的成神之路,換了他一條命。
是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犧牲,默默承受,默默為他鋪好了所有前路。
而他。
他卻恨了她十年。
怨了她十年。
在她将他從深海救出來之後,他卻化名歸來,步步算計,折辱她的尊嚴,毀掉她的清白。
将她囚入魔宮,抹去她的意識,将她做成沒有靈魂的傀儡。
沈燼走到洞口,推開門。
房間內,依舊是熟悉的竹香,依舊是她素日喜歡的陳設,卻處處透着死寂。他走到床邊,緊緊挨着她的床,坐下。
溫熱的指尖,輕輕覆上她滿身裂紋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髒驟然一縮。
似乎這樣,就能找到當初的一點溫柔。就能找到她當初護他的一點痕跡。
沈燼從懷中,拿出那盞魂燈。
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時的樣子,幽幽的燭光,在昏暗的房間裏,輕輕搖曳。
他知道。這盞燈,是為他點的。
是她不放心他一個人在滄淵海海底,為他點的。
是她用自己的神魂元氣,為他點亮的十年長夜。
是她在深海之下,陪他一同受苦,一同煎熬的見證。
沈燼面目空洞,緩緩松開了自己的魂魄。
魂燈亮起,幽幽燭光,沿着她殘存的魂魄,緩緩鋪開。
此刻借着魂燈引動的記憶長河緩緩鋪開。
沈燼才終于看清,那些被他遺漏、被他誤解、被他怨恨半生的細碎溫柔。
他恍然發覺,從小到大,溫晚從來沒有半分敷衍,自始至終,都在用心教導、用心護着他。
年少修行之時,遲遲無法突破瓶頸。那時墨塵羽一衆同門時常非議,日日念叨他天資浪費、頑劣不用功。
流言蜚語層層疊加,落在她耳中,久而久之,她眼底的溫柔漸漸收斂,無奈化作嚴苛,軟聲叮囑換成了冷厲管教,溫柔陪伴變成了不近人情的鞭策。
可即便如此,她從未真正放棄過他半分。
無數個寂靜深夜,出雲峰竹舍燈火長明,世人皆以為仙尊清心寡欲、夜夜悟道清修。
無人知曉,那一盞孤燈之下,她伏案翻閱萬千玉簡、上古古籍,字字斟酌,句句推演,只為尋得最适合他體質、最貼合他靈脈的修行法門。
山海險地,劇毒瘴林,妖獸橫行,禁地重重。
為了尋一枚助他穩固靈根的凝神仙果,她獨身闖入絕境,九死一生,滿身傷痕,熬過人形妖獸的追殺,扛過毒瘴蝕骨的折磨,硬生生從死地之中奪來那枚鮮果。
那日他只在竹舍門口,漫不經心聽她淡淡提了一句果子二字,随手接過,食入腹中,修為穩步暴漲,只當是尋常天材地寶,從未深究來源,從未問過她付出的代價。
記憶流轉,一幕幕畫面緩緩鋪展。
他靠着那枚鮮果脫胎換骨,修為一日千裏,漸漸褪去懵懂稚拙,成為青雲最耀眼的弟子。
她從不邀功,從不言說苦楚,只是靜靜立在不遠處,清冷眸光牢牢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見的欣慰、柔軟與驕傲。
那點小心翼翼的歡喜,內斂又克制,藏在清冷仙袍之下,藏在淡漠眉眼之中,哪怕只是破碎的記憶片段,也足以讓沈燼心口酸澀潰堤。
時光繼續往前翻湧,仙魔壁壘裂痕漸生,天地靈氣紊亂,潛藏在他血脈深處的魔性徹底蘇醒,魔氣外洩,心魔叢生。
修行大亂,道心破碎,戾氣纏身,他一步步墜入黑暗邊緣。
師徒相戀,本就是修仙界大忌,違背倫常,不容天道,不容正道,不容世間所有規矩法度。
她恪守千年清規,身負證道重任,是萬衆敬仰的仙尊,是蒼生大道的守護者,這一生都被枷鎖捆綁,被道義束縛。
唯有在他沉淪的心魔幻境裏,無人窺探,無人桎梏,無人指點江山、評判對錯。
于是在那一方虛妄夢境中,她卸下所有仙尊皮囊,放下道義枷鎖,放下師門責任,放縱心底隐忍多年的情愫,認認真真,毫無顧忌地愛了他一場。
夢醒之後,一切歸于克制。
人前,她依舊清冷孤高,不近人情;
人後,在他看不見的角落,在晚風輕拂的竹影之下,她才會悄悄勾起唇角,藏起滿心柔軟。
往後歲月,魔性徹底壓過理智,他周身魔氣滔天,身世敗露,魔骨現世,淪為六界唾棄的魔童。
沈燼千萬次以為,彼時的溫晚,看透他魔性纏身,知曉他後患無窮。
為了正道安穩,為了師門存續,為了天下蒼生,才會毫不猶豫拔劍相向,狠心将他一劍刺穿,打入滄淵深海,永世囚禁。
可魂燈映照的過往,撕開了所有冰冷假象。
他清晰看見,那日大殿之上,她握着長劍的指尖瘋狂顫抖。
無措惶恐盡數寫滿眼底,握劍的手搖搖欲墜,每一分力道,都像是在淩遲自己的神魂。
那刺入他心口的一劍,不是決絕,是逼迫,是隐忍,是別無選擇的萬般無奈。
二人一同墜入滄淵。
萬丈深海翻湧,寒浪席卷天地,冰冷海水吞沒周身,她墜落之時。
淚水洶湧滾落,滾燙熱淚砸在冰冷海面,與他眼角絕望的淚水糾纏相融,一同沉入無邊黑暗。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錯了。
錯得離譜,錯得徹底,錯得刻骨銘心。
他以為她棄他于不顧,殊不知,她從未有一刻放棄過他。
當年青雲九萬三千弟子,滿門榮耀,千年基業,師門教養,恩重如山。
天下蒼生,四海黎民,六道安穩,正道大道,萬古傳承。
所有人都逼她做出抉擇,所有人都篤定,身為正道第一仙尊,她定會舍棄魔童,成全大義。
可她偏偏逆道而行。
違逆養育自己的師門,頂撞德高望重的師祖,與五域尊長兵刃相見。
割裂千年道心,背棄對天立下的铮铮誓言,撕碎初心,斬斷前路,背負千古罵名。
萬家燈火,蒼生萬民,九霄天道,師門榮辱……
世間萬千重于泰山之事,在她心中,終究比不上一個他。
當年她立于九天之上,對着朗朗乾坤、浩蕩天道立下證道重誓。
可就因為一個沈燼,她親手自毀誓言,自斷仙途,碾碎成神機緣。
獻祭本命六魄,拆分三魂本源,甘願淪為天道棄子,承受輪回反噬,神魂碎裂,日夜受蝕骨之痛。
那些纏繞神魂的執念,那些藏于歲月的深情,那些以命為代價的守護。
如同攀牆而生的藤蔓花簇,密密麻麻,層層纏繞,一寸寸包裹住沈燼破碎的靈魂。
過往的恨意、誤解、怨恨、偏執,在洶湧的記憶裏寸寸瓦解、粉碎、消散。
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悔恨,撕心裂肺的痛楚,與深入骨髓的愧疚。
魂燈微光搖曳,映着他慘白空洞的側臉,盡數化作利刃反複切割着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