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魄還恩,神臨滄海(2/2)
轟隆隆——!!
遙遠的滄淵海深處,驟然爆發震天動地的巨響,大地劇烈震顫,山河搖晃,風雲倒卷。
哪怕遠在青雲山深處的出雲峰,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動蕩與洶湧魔氣。
沈燼心頭一震,動作驟然停滞。
他猛地擡步,快步踏出宮殿,擡眼望向東方天際。
千裏之外,黑雲蔽日,蒼穹被無邊黑暗徹底籠罩。
魔界暗河沖破層層禁制,徹底沖垮滄淵海最後的上古屏障,渾濁漆黑的魔水洶湧泛濫,瘋狂灌入整片滄海。
滔天黑浪翻湧席卷,海水倒卷,海嘯沖天,死氣與魔氣纏繞交織,腐蝕天地靈氣。
天道似是感知到滅世危機,蒼穹之上烏雲密布,雷霆隐現,豆大的冷雨自魔氣沉沉的天幕墜落,沖刷大地。
狂暴的魔氣順着巨浪沖天而起,妄圖吞噬天光,侵染九霄,将整片天地都化作昏暗魔土。
無數道細碎劍芒自各大修仙宗門亮起,遙遙望向滄淵海方向,修士們拼死結陣,勉強抵擋外洩的魔氣,卻人人面色慘白,無力抗衡。
沈燼冷眼俯瞰,心底一片冰涼。
大勢已去,無力回天。
暗河乃是魔界萬惡之源,六界至濁之本,一旦徹底侵蝕滄淵。
這片孕育萬年靈氣的東海之海,便會徹底淪為魔淵。
天地靈脈會被逐一腐蝕,仙道凋零,靈氣枯竭,萬物枯萎,蒼生流離。
這般滅世級別的異變,早已不是凡人、修士、仙門所能阻攔。
世間唯一能夠抗衡魔源、逆轉乾坤者,唯有——神。
就在這滅世絕境降臨的瞬間。
沈燼心口驟然狠狠一跳,一股神聖浩瀚、淨化萬魔的清白光暈,穿透層層黑雲,自遙遠天際緩緩降臨。
他緩緩擡頭,目光穿透漫天黑霧,望向天邊那道緩緩走來的身影。
女子一襲素白雪衣,不染纖塵,身姿缥缈出塵,宛若月下谪仙,遺世獨立。
額間淺淡的神紋在漆黑天幕的映襯下,灼灼生輝,神聖奪目。
周身萦繞層層疊疊的青白色仙霧,溫潤純粹,淨化萬物,将四處肆虐的暴戾魔氣盡數隔絕、消融、驅散。
她每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氣場便強盛一分,清輝更盛一分。
額間沉睡十年的神紋,一點點清晰、舒展、綻放,神性威壓席卷四海八荒。
青絲寸寸泛白,修長睫羽染上霜色,澄澈瞳孔緩緩褪去墨色,化作通透蒼銀。
她尚未完全登臨神位,卻已淩駕仙魔,鎮壓亂世,以一己之力,抗衡漫天魔潮,驅逐無邊黑暗。
“師父!”
沈燼的聲音繃得發緊,裹着徹骨的寒涼與惶恐,死死凝望着那道踏破黑雲的白衣身影。
溫晚目不斜視,蒼白色的瞳孔空茫死寂,半分人情、半分愛恨、半分波瀾皆無。
她所有的心神,所有殘存的意念,都只朝着滄淵海的方向奔赴,步履從容,卻帶着一股一去不返的決絕。
山風呼嘯而過,吹散她滿頭霜白長發,衣袂獵獵翻飛。
她立在亂世黑雲之下,素雪白衣不染半點塵污,似雪山之巅萬古不化的霜。
似晚風之中轉瞬即逝的仙,清絕、孤冷、單薄,仿佛下一刻就會化作漫天霜雪,消散在天地之間。
沈燼渾身僵冷,神魂劇烈震顫。
明明六魄早已盡數渡給了他,紮根在他的血脈與神魂之中,化作他與生俱來的力量與壽命。
可眼下,她體內翻湧的半神之力浩瀚磅礴,淨化魔氣,震懾四海,這般龐大古老的神性,根本不該是失去六魄、神魂殘缺之人所能擁有。
一個冰冷刺骨的猜想,猛地鑽進他的腦海,死死攥住他的四肢百骸。
人有神界天塹,仙凡有別,人神殊途。
世間從無捷徑,強行破界、逆道成神,從來都要付出對等、甚至毀滅性的代價。
她本就六魄盡失,只剩殘破三魂苦苦支撐,如今強行解封神格,踏臨半神之境……
那代價,究竟是什麽?
壽元?輪回?肉身?
還是……僅剩的三魂本源?
沈燼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一股無邊無際的恐慌瞬間淹沒全身。
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測那殘酷的答案,心口的寒意,遠比當初剝離六魄的裂魂之痛,還要刺骨萬分。
萬般因果,千裏浩劫,仙魔戰亂,滄淵淪陷,九萬青雲同門的犧牲,正邪兩界的血海深仇……
所有禍根,所有糾葛,所有罪孽,皆因他而起。
理應由他終結。
該魂飛魄散的是他,該永墜輪回的是他,該獨自承受天道反噬、萬物清算的也該是他。
絕不該是她。
絕不該是那個為他舍棄一切、隐忍千年、碎魂棄魄的人,來替他收拾殘局,替他扛下這天道的酷刑。
念頭翻湧,沈燼再也按捺不住,踉跄翻身禦劍而起,黑衣乘風魔氣四散,不顧一切朝着那道白衣背影追去。
“師父!”
他拼命提速,神魂之力盡數鋪開,想要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
可溫晚步伐缥缈,踏風而行,每一步都踏在虛空法則之上,步步生霜,漸行漸遠。
任憑他如何疾馳,如何狂奔,那道單薄的身影永遠在前方,可望而不可及。
前方的人,自始至終,不曾回頭一眼。
無論他如何嘶啞呼喊,如何崩潰哀求,那雪白的衣袂始終決絕向前,冷漠得如同從不相識。
越靠近滄淵海,天地間的魔氣越是濃重,暗河逆流的煞氣遮天蔽日。
而她的身形,也越發單薄、通透,肌膚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陣狂風襲來,便能将她吹得寸寸碎裂。
霜白的眉睫輕垂,神紋在額間緩緩發燙,神性不斷燃燒,以魂為薪,以命為引,硬生生壓住整片滄海的魔亂。
沈燼肝膽欲裂,心口絞痛如刀割,比剝離魂魄、碎骨裂筋還要難忍。
他一路追,一路喊,聲音破碎沙啞,滿目猩紅,像追着落日的誇父,拼盡所有力氣,耗盡一身氣力,明知前路無望,卻依舊不肯停下半步。
“師父……別走……”
“求求你,回頭看看我……”
風聲吞沒了他卑微的哀求,黑雲隔絕了所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