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2/2)
老婆婆古怪地笑了笑,将手中的山收了回去,再無任何動作。
她該做的已經做了,沒必要再這些凡俗之人糾纏。
另一邊,在江乏墜落的過程中,應長生的重量算是發揮了一點作用,很快就追了上去,就在他的指尖就要觸到舜華時,落雷未盡的餘勁又猛地一震,将他狠狠掀飛,重重地在人間大地砸出了一道深坑。
應長生在昏沉中沒有守住自己的內裏,吐出了一口帶着黃土的血,他感受到江乏的氣息,意識也清醒了幾分,抱怨道:“你在乾什麽?”
江乏扛着他越出了深坑,有氣無力道:“還能乾什麽?去救人啊,你都醒了就別來拖累我了。”
這千年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用‘拖累’一詞來形容應長生,他有點發悶,扶了扶還有些發痛的頭,問:“救誰?”
江乏道:“阿槿。”
“她不是出去了嗎?”一聽這兩個字,應長生霍然睜開了眼睛,整個人清醒了不少,慌忙地張望了起來,這才發現周圍已經不是佘神了,不遠處還多了一大群白茫茫的人。
“你沒發現我們出來了嗎?她又為了我們回來了。”江乏冷冷地看着天上的那朵祥雲,“但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那團東西似乎沒對她做什麽。”
落雷的餘威在舜華的周身又形成了一個強勁的結界,傅舟桓杠抵達祥雲邊上之際,便不顧身負重傷和落雷的餘威,開始一拳一拳地砸向結界。
拳風裹挾着靈力炸開,傅舟桓紅了眼,的每一擊都卻不過只在表面留下層層漣漪。
那團祥雲的确沒對舜華做什麽,她閉着眼,安靜躺在雲上,四肢百骸像是被什麽給牢牢縛住了,無法動彈,卻沒有其他異樣感覺,只覺身形輕散柔軟,如乘風而行,心底卻無端湧起一股莫名惶懼。
周遭萬籁俱寂,天地間宛如一片混沌初開般,即将迎來新生。
自此,她好似再不必再被世間事相縛牽絆,終要羽化而去。
羽化而去。
想到這裏,舜華瞳孔猛地一震,立刻想明白了現在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嵇月的願力發揮作用了?
不可以繼續待着這裏了,她不能放任自己在這裏沉淪下去,她不能失去意識!
舜華強壓下那股飄渺欲仙的松空寂安寧感,逼迫自己周身靈氣逆轉而回,狠狠蓄力刺向了自己靈臺,劇痛瞬間拉回了渙散的意識,她厲聲呵道:“放開我!”
身下的這朵祥雲紋絲不動,半點沒有理會她呵斥。
傅舟桓聽到了裏面傳來了聲響,急切道:“阿槿!你醒着嗎?聽我說,佘神的山靈想讓你化神,和你的魂再度相連,和你捆綁在一起。”
靈氣從佘神的方向傳來,充斥了整個結界,強行從舜華的眼耳口鼻灌入她的全身,她莫名其妙,這勞什子山靈又是打哪來的?
因為身上這道魂她受了那麽多罪,好不容易就要撥開雲霧見青天了,這不知哪冒出來的山靈什麽也沒乾還來給她添堵,甚至想坐享其成和她相連,門兒都沒有。
她拼命想讓自己動起來,但渾身始終使不出半點力。
“為什麽要拒絕這份恩賜呢?長生不老不好嗎?天底下間唯有你一人能登上這個神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大道,而你所要付出代價不過和我一樣,要和蒼生大地相連而已。”
一道女音空靈地仿佛從亘古而來,肅穆地回蕩在整個結界裏。
好一個‘而已’。
從此肉身神魂皆不屬于自身,淪為受衆生意念牽引,背負萬世蒼生的奴隸,若非身死魂滅永世都不得解脫,在來者的口中竟只是‘而已’。
這聲音不屬于滄螭,看來她是屬于那‘一人之上了’,難道她就是所謂的天道嗎?
舜華冷冷地想着,只吐出了一句話:“要麽你就殺了我,若我還有來世,你可以看看她會不會聽你的蠱惑。”
傅舟桓承着謝尋大半的記憶,可舜華卻只有滄螭與謝尋締結契約,以及謝尋剜皮補魂的記憶,其餘種種皆無跡可尋。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對于滄螭而言,那些記憶是痛苦的,所以她才沒有留下。
若能設法掙脫了命運,那舜華便會不顧一切的地掙脫,可到最後如果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真的要被禁锢一生,那她也不會妥協,絕不會再遂了任何人的意,将自己困在一個地方。
舜華怕死,更怕以後此身不再由自己掌控。
她舍不得傅舟桓,但現在她也顧不得傅舟桓了,剛才經歷的肉身消滅,她不介意再來一次,橫豎着破爛命格改不了,自己爛命一條,死又何妨?
剛才出現的聲音久久都未再有言語。
接踵而來的靈力散發着越來越強烈的白光,一根似有若無的絲就像蠱線一樣正在糾纏着她的魂。
若是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舜華眉目發狠,周身瞬間散出了無數的靈蝶,鋪滿了整個結界。
淡金色的光壁如鑄,任憑靈蝶撞得蝶影湮滅,也只泛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漣漪,随即重歸死寂。
傅舟桓看不見裏面發生了什麽,寒意像冰錐紮進骨頭裏,他像要徹底失去般理智崩得粉碎,宛如脫缰的瘋狗般不要命地用肉身狠狠砸向結界,聲嘶力竭地咆哮着:“阿槿,你在做什麽?”
他每一次撞擊都震得骨裂血濺,不肯停下片刻。
與此同時,江乏冷厲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應長生!動手!”
随後,江乏和應長生二人各自往結界兩側砸去了一圈一鼎,二人傾盡全力的一擊非但沒能撼動結界分毫,反而被結界吸取了力量又壯大了幾分。
應長生的手整個被術的反噬打得生疼,自打辭去住持的身份後,他終于不用再端着姿态硬抗了,咬着牙嘶聲道:“姓江的,你不是說有用嗎?怎麽還越來越難對付了?”
江乏皮糙肉厚,沒受到什麽影響,他也不反駁,懊惱不已:“我說的是可能有用。”
顧非顏那頭十分自來熟的指使昆侖弟子們将老婆婆困在了一個法陣裏,事後一衆弟子面色鐵青,怒火幾乎要從眼底燒出來,個個臉上寫滿了‘你算哪根蔥’。
許棠洲也是見過大風大浪人了,她面無表情地問:“剛才天上鬼嚎的人是長生公子嗎?”
顧非顏看着哪越發龐大的結界‘啧’了一聲,只覺得舜華是倒了血黴才結識了他們這幫人:“應該是吧。”
應長生賭咒發誓再也不聽江乏的瞎指揮了,但他一時也想不到怎麽辦才好,又急又怒地皺起了眉頭。
江乏也沒轍,他朝着雲間的幾個身影:“你們幾個藏頭露尾的打算看戲到什麽?”
雲間的身影明顯有了動靜,但他們依然沒現身。
江乏知道,這些仙人也不敢違逆天道摻和進這件事來,只是在暗處窺探着神明是否能真的降世而已。
難道他們就只能在外面乾看着嗎?
結界裏,舜華看着狂舞的靈蝶,知道自己已然踏入絕境,無人能救,亦無力自救,倒不如玉石俱焚。
蒼生和她何關?她難道不是芸芸衆生之一嗎?
她本就是芸芸衆生裏最普通的一個,憑什麽這個女人要将天下重擔全壓在她一人身上?妄圖再次囚禁她的一生。
別忘了,她曾經殺人無數,道途始于詭術,從不是為救世而來。
舜華低低笑了起來,笑得有釋然,也有幾分恨意,似是終于放下了所有的力氣與期盼,視死如歸地大喝了一聲:“來!”
靈蝶翻湧,蜂蛹着朝這舜華撲殺而來,振翅之聲凄厲如泣,密密麻麻幾乎要将結界都吞沒。
說到底,滄螭的登神道到底是和這副身軀有關的。
既然她傾盡一切,做到這般地步也換不來想要的自由,那她便索性拉着這世間唯一能化神之軀為她陪葬。
留不住的,終究是早晚要走的。
若真的強留了她,她就算今日不死,還有來日。
眼看蝶群離舜華只剩最後一寸了,那道沉寂已久的聲音忽然帶着幾分疲憊與無奈,像一位執拗到極致終是松了口的長輩,輕輕一嘆。
“你還是這樣,脾氣跟塊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寧死也不願登臨大道。”
“罷了......事已至此,你想要的,她想要的,都會如願,走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纏在生魂上似有若無的絲線應聲一顫,然後崩斷成了兩截,化作細碎的光消散在風裏。
祥雲轟然散開,一道蛇形印記自舜華額間一閃而逝,光芒寂滅,她像一片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枯葉,自雲巅之上無聲墜落。
靈蝶突然失了方向,紛紛盤旋着散去,風也漸漸靜了。
那座四季如春的仙山離她越來越遠,一切喧嚣最終歸于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