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探虛實,窺見真相(2/2)
葉聽竹說:“這些人是無辜的凡民,該救。”
誰是對的?
淩知岳閉上眼,腦海裏翻騰門規。
【仙門弟子,當以宗門利益為重。】
【凡違抗仙門盟令者,皆為敵。】
【私通凡民,背叛宗門,罪當極刑。】
每一個字,他都背得滾瓜爛熟;每一個字,都是他二十五年來奉為圭臬的真理。
如今這些真理和眼前的一切,産生了無法調和的沖突。
淩知岳睜開眼看向那個老人,念叨完了,顫巍巍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囊,和葉聽竹用的一模一樣。
老人小心翼翼地從布囊裏倒出半顆丹藥,含進嘴裏,随後拿起旁邊一個草葉卷成的小筒喝了一口水,動作虔誠得進行着某種儀式。
淩知岳看得分明,丹藥入口後,老人臉上痛苦神色緩解了幾分,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一點點。
真的有用,葉聽竹煉得丹藥真的救治了這些人。
淩知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心裏的某種東西會徹底崩塌。
他轉身準備離開,剎那間,溶洞另一側傳來響動,幾個青壯擡着什麽東西,從一條更狹窄的通道裏走出來,那東西用草席裹着,看不清是什麽,但草席縫隙裏滲出暗紅血滴。
這群人把東西擡到暗河邊放下,草席掀開,是一具老人的屍體,瘦得皮包骨頭,胸口暴露一個巨大的焦黑傷口,不似刀劍傷,更不像野獸撕咬傷,明顯的法術灼燒痕跡。
淩知岳呼吸停了一瞬,這種傷痕他太熟悉了,離火劍法、焚陽劍訣、雷法……仙門法術造成的傷口,特有的焦灼痕跡。
一個青壯跪在屍體旁低聲說:“李伯昨天出去找吃的碰上了巡查仙師,他們說他鬼鬼祟祟,直接……”
話沒說完,聲音哽咽,周圍響起壓抑的哭泣聲。
淩知岳站立原地,凝固成一尊石雕。
黑石村被劃為禁地後,仙門盟确實派了巡查隊伍,定期在南境邊陲巡邏,防止妖禍餘孽擴散。
可這些人真的是餘孽嗎?他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想起父親的話“那些逃民,至今沒有找到。”
真的找不到嗎?根本沒人認真找,仙門眼裏,他們已經是死人了,是清剿名單上的數字,是任務報告裏的已處理,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誤差。
淩知岳的手開始發抖,雙眸灌滿憤怒,對自己憤怒,對宗門憤怒,對這二十五年來盲目相信一切的憤怒。
他轉過身不再隐藏,大步走向那群人,寂靜溶洞裏腳步聲格外清晰。
所有人驚恐地擡頭,看到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身穿黑色軟甲,氣息冰冷,他們立刻受驚地後退,将老人和孩子護衛身後。
“你……你是誰?”一個青壯顫聲問,手裏握着一根削尖木棍。
淩知岳停下腳步,他看着這些人眼中的恐懼、絕望,近乎對仙師的本能憎恨,忽然覺得喉嚨被什麽堵住了。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我是淩雲宗執法堂弟子。”
話音落下,溶洞裏死一般寂靜,之後瞬間爆發。
“仙師!是仙師!”
“快跑!他要殺我們!”
“跟你們拼了!”
人群騷動,有人想逃,有人舉起簡陋武器,有人将孩子死死摟緊懷裏。
淩知岳未動,他站立原地,看着這些人在絕境中掙紮的模樣,看着他們眼中刻骨的恐懼,這豈是對妖物的恐懼,是對仙師的恐懼啊!對自己人的恐懼!
“我不會傷害你們。”他開口,聲音輕淺,卻奇跡般地壓下騷動。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告訴我。”淩知岳看向那個青壯,“黑石村到底發生了什麽?”
青壯死死盯着他,眼眸凝固仇恨,“發生了什麽?你們仙師不是最清楚嗎?屠村!搶東西!殺人!還要我們說發生了什麽?!”
“屠村?”淩知岳心髒一抽,“卷宗上說,是妖禍……”
“妖禍?哈哈哈……妖禍!”青壯大笑,笑聲凄厲,“哪來的妖禍?那三個月,村裏是死了些人,是有些怪事,可那都是因為你們仙師在地底下抽什麽靈脈!地氣亂了,井水臭了,莊稼死了,人病了!然後你們就說有妖禍,就派你們來清剿!清剿?那是屠殺!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他指着暗河對岸:“村子廢墟,就在山那邊!你們自己去看!看看那些燒焦的房子,看看那些埋都沒人埋的屍骨!看看你們口中的妖禍到底是什麽!”
淩知岳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溶洞另一側岩壁上顯現一條裂縫,透進微弱光亮,應該是來自外界的天光。
他走向裂縫穿了過去,外面露出隐蔽山谷,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時刻,借着微弱星光,淩知岳還是看清了。
山谷不大,三面環山,一面是斷崖,正是思過崖的崖底,谷底散落着幾十間勉強能稱為房子的窩棚,更遠處靠近山谷入口處,一片廢墟,真正的廢墟。
焦黑的斷壁殘垣,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瓦罐,地上散落着鏽蝕的農具,燒焦的衣物,甚至白骨。
人類的骨骸,星光下泛着森白光澤。有些骨骸很小,明顯是孩童;有些蜷縮成一團,保持着臨死前的姿勢。
未聞妖氣,不見怨靈,僅有死寂,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聲控訴。
淩知岳站立廢墟邊緣一動不動,風從山谷吹過,帶起焦土氣味鑽進他的鼻腔,他的肺,他的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剛入門時,師父教的第一課:“修仙者,當庇佑蒼生。蒼生苦,則我心苦;蒼生死,則我道崩。”
那時的他深信不疑,可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庇佑蒼生變成了宗門利益,我心苦變成了道心需堅,蒼生死變成了數字。
淩知岳緩緩跪了下來,絕非體力不支,源自某種支撐了他二十五年的東西,這一刻徹底碎了。
原來,他一直信奉的正道,一直捍衛的門規,一直以為在守護的蒼生……全是謊言。
淩知岳閉上眼,眼前浮現父親冰冷的臉,浮現執法堂那柄玄鐵巨劍,浮現葉聽竹平靜的眼神,浮現溶洞裏那些人絕望的臉,浮現這片廢墟裏的白骨。
原來,他才是那個活在謊言裏的人。
天邊,第一縷晨光撕開黑暗,照在這片廢墟,照着這個跪立廢墟前信仰崩塌的年輕執法弟子身上,也照向思過崖被封死的洞口。
光來了,可有些人心裏永遠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