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坚城尚存（2/2）

孙权拿到从济南秘密送来的急报，逐行阅览，指尖攥紧帛书，神色复杂难言。

一夜内乱，奸谋覆灭，张达被俘，曹军受挫后撤，这是万幸；可围城之危依旧悬在头顶，城内经此一战，民居损毁、人口耗损、粮草消耗再度加剧，隐患并未真正消除。

他看向堂下站着的传信使者：“公休将军与子纲长史，处置得当。”

孙权心中清楚，孙翊、张纮身处危城，事发仓促，来不及等候中枢指令，事急从计，将计就计平定内乱，已经做到极致。

他铺开纸笔，写下回书。一方面嘉奖孙翊、张纮及一众有功将士；同时叮嘱二人，虽除内奸，切不可心生骄躁，依旧要撙节粮草，慎待尚且观望的本土士族，不可肆意株连，继续谨守城防。另外批示，张达以及一众核心叛党，就地于济南郡府处斩，传首城内各坊，警戒世人，不必再押解北海。

写完手书，孙权又调遣一批有限的粮草物资，想方设法，招募熟悉山野路径的死士，分批冒险绕道，试图送进济南，聊作补给。他身居后方，手中仓储也需顾及徐方其余郡县，能够调出的数目十分有限，杯水车薪，难以根本扭转孤城粮荒。

信使接过手书，再次冒着风险踏上前往济南的险途。

同一时段，襄阳大将军府。

外围潜伏的暗线，辗转拿到济南传来的战报副本，快马日夜兼程，送抵襄阳正厅。

案台上，帛书铺开，济南一夜血火厮杀的全貌，尽数摆在众人眼前。

周瑜目光扫过战报记录，缓缓开口：“孙翊果决敢战，张纮思虑周全，将计就计，一举肃清城内通敌叛党。乐进中伏受挫，但曹军主力没有大损，迅速收敛兵马，依旧维持完整围困态势。济南除去腹心之患，却依旧困在牢笼之中，粮草又多耗去一截。”

郭嘉微微颔首：“经此一场平叛，短时间之内，城中军民同仇敌忾，再难生出大规模内应。可这只是治标。粮食日渐枯竭才是死结。没有外部大规模援救，城池陷落只是时间早晚，不过是多拖一段时日，继续消耗曹军。”

诸葛亮从容言道：“孙权远居北海，竭力调拨粮草往济南输送，可道路被曹军重重封锁，能够送入城中的物资寥寥无几，杯水车薪。也能看出孙氏如今的窘迫，后方储备，也已经捉襟见肘。”

顾雍说道：“张达之祸，根源在于本土士族心系北国，家族利害凌驾于守土大义之上。纵然杀了一个张达，只要绝境依旧，往后还会有旁人步其后尘。乱世之中，只靠杀戮威慑，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鲁肃核算手中各州仓廪卷宗，语气持重：“乐进放弃急攻，重回长围之策，对我们而言算不上坏事。曹军继续被这座孤城拖住，人力、粮草持续虚耗。但也要看清，曹军底子雄厚，这种程度的损耗，尚且伤不到中原根本。我们依旧要抓紧时间积蓄自身国力，不可寄望敌人自行崩溃。”

庞统眸光沉凝，点出暗藏的风险：“也不可太过乐观。今夜乐进吃了亏，虽暂时不强攻，若是往后寒冬稍稍缓和，他一旦恼羞成怒，依旧有可能不惜代价大举扑城。变数仍然存在。”

法正冷声道：“最该提防的是，万一济南猝然陷落，曹军腾出手，极有可能挥师压向徐南，徐晃、于禁驻守的防线首当其冲。徐境戒备万万不能松懈。”

诸葛瑾随之补充：“另外，经此一战，孙氏更会期盼我们出手。往后，来自北海的求援书信，只会越来越多。外交分寸，还要拿捏妥当。”

八人各抒己见，把济南战后的利弊、长短、潜藏的危机，层层推演完毕。

李璟静坐主位，听完所有人的论析，指尖在案台的青徐舆图上缓缓划过济南那处标记。

“诸位所见，皆切中要害。”

他抬眼，沉声依次下达命令。

“第一，八百里加急传徐境徐晃、于禁。济南虽暂安，危机并未解除。坞堡壁垒继续加固，斥候派出的密度再加一倍，日夜探查青州方向兵马调动。一旦济南城破的迹象显现，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只守疆界，绝不越冻土主动求战。”

周瑜拱手领命：“即刻传驿骑出发。”

“第二，青州外围的暗线继续潜伏，不要靠近城池。重点记录曹军粮草消耗、兵员增减，还有济南城内粮草、民情变化，但凡有大变，星夜驰报襄阳。”

“第三，传信北疆关羽、刘晔。右北平曹邵练兵不息，依旧存有窥伺辽西之心。成廉、鲜于辅照旧巡守边境，严防盗边挑衅。渔阳密线继续监视家眷动态，一切静待北伐大局。”

“第四，荆扬益交四州，户籍田亩清查按既定节奏推进。王朗、华歆带领各州属吏复核民情，甄别地方官吏。法正继续收集世家暗中串联的证据，隐忍蓄势，不急于清算。”

一道道指令有序落地，兼顾边境戒备、情报侦查、北疆防务、国内内政，依旧恪守坐观龙虎、蓄力自强的既定大局。

议事结束，诸臣各自回归职司处理公务。李璟放下手中战报，移步走向后园。

后园庭中残雪未消，孩童嬉闹之声隐隐传来。李肃身披裘衣坐于廊下，看见李璟走来，示意下人增设坐榻。

“济南那一场内乱打完了？”李肃开口问道。

“叛党已经肃清，可围困还在。乐进主力未损，依旧死死困住城池。孙权从北海竭力调粮接济，道路阻隔，送进去的物资少得可怜。”李璟简略述说完前线情形。

李肃缓缓点头：“能除去内里奸贼，算是幸事。可孤城之难，难在粮，难在外援断绝。孙翊悍不畏死，张纮善于谋断，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徐晃、于禁守在徐南，记住寒冬冻土，不可贪功冒进。后方有我，军中旧部不会生乱，你只管按既定谋划行事。”

几句叮嘱完毕，便不再谈论兵戈，聊起孙辈读书课业。李璟稍坐片刻，便起身返回前堂。

千里之外，曹军济南城外大营。

乐进站在高处土垒之上，远远望向济南城头。城头旗帜依旧飘扬，经过一夜平叛，城中反而传出阵阵整齐的守御呼喝之声。

身旁参军立于一侧：“将军，孙翊、张纮借内乱反而凝聚人心，再想等到城内生变，怕是要耗费更久时日。”

乐进面色沉静，目光没有移开那座孤城。

“耗下去便是。”

“城中存粮总有耗尽之日。我等不必和城头的勇将争一时短长，只需要把所有出入的通路死死锁死。等仓廪一空，再顽强的人心，也会被饥寒慢慢磨碎。”

话音落下，远处济南城头，响起悠长的戍守号角，声音穿透凛冽寒风，回荡在旷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