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账……都平了(2/2)
鱼不肯吞钩,拽上来的只能是空线。
第四日寅时,柳如松终于松了口。
马国瑊让人把他从木架上放下来,搬来一把椅子,又端了一碗热馄饨。
馄饨皮薄,肉馅塞得满,汤面浮着葱花和香油,热气直往柳如松脸上扑。
他的视线从那碗馄饨上移不开,喉结滚了几下,身体一点点塌在椅背上。
“扬州染坊……”柳如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扬州染坊只是中转处,算不上源头。”
马国瑊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
“江南各路收来的银子,先送到染坊,换成票据,再转到京城。”
“京城哪一处?”
“宝隆钱庄。”
柳如松急促地喘着气,“崇文门外,卖炭胡同东口第三家。黑钱进了钱庄,过一道手续,出来便成了干净银票。钱庄印信齐,京城各家票号都认。”
马国瑊把花生放到桌上,身体向前倾去。
“东家是谁?”
“我不知道。”
柳如松把脑袋摇得飞快,脸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我只跟一个姓曹的掌柜打交道。叫什么,我不清楚。他管我们叫南边的货,管宫里的人叫北边的爷。”
“宫里的人?”
“每年腊月二十前后,宫里会出去一个人,去钱庄后院的密室对账。”
柳如松咽了一口唾沫,“那人每次待一整晚,天亮之前离开。曹掌柜有一次喝多了,说漏过一句。”
他闭上眼,努力拼凑记忆。
“他说,那位爷每回来,身上都有檀香味,走路半点声响也没有,跟夜里的鬼影一样。”
马国瑊的呼吸停了半拍。
软底鞋。
宫中规矩,杂役与管事太监平日穿软底布鞋。
可浣衣局后院的孙立死时,青砖上留下的是硬底靴印。
能穿硬底靴的,只有掌印与秉笔一类的高层太监。
马国瑊把花生壳拢到掌心,慢慢站起身。
同一个人,宫内办事穿软底鞋,出宫见人时换上硬底靴,足够避开闲杂眼目,也足够显出身份。
杀孙立那晚,他或许根本没有来得及换鞋。
也可能,他在宫里便一直穿着硬底靴,因为他的品级足够高,没人敢多问一句。
马国瑊转身走向牢门。
“这碗馄饨留给你,慢慢吃。想起别的事情,立刻叫人。”
他走出牢门,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丑时末,口供送进乾清宫。
朱由检盘腿坐在炕上,肩头披着一件旧石青夹袄,头发散在颈后,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
方正化站在门边,看着朱由检把薄薄的纸条举到烛火下,来回看了两遍。
纸条只写了百余字。
朱由检捏住纸边,将纸条送到火舌上。
火焰沿着纸角爬行,边缘发黄发黑,随后卷成灰屑,落进铜盏,最后一小点蓝光也熄灭了。
“宝隆钱庄,曹掌柜。”
朱由检拍掉指上的灰尘。
“去查曹掌柜,查他跟宫里哪些人见过面。只能查,不能碰。”
方正化抬眼。
“万岁爷,要画出他们的往来?”
“对。”
朱由检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朕不要你现在抓人,朕要你把整张网摆到朕面前。”
方正化领命,刚要退出门外,朱由检又出声叫住他。
“等等。”
他从炕几下抽出另一份奏折,展开后,神色收了起来。
辽东八百里加急。
大凌河城中的存粮已经清点完毕,满打满算,只够五日。
朱由检在心里拨着算盘。
袁可立的船队从登州出发,顺风驶过渤海湾,最快也要四天才能抵达觉华岛。
粮草转运上岸,再送到大凌河,至少还需三天。
四天加三天,一起七天。
城中只剩五日粮,差两天,只有让他们坚持一下。
朱由检提笔蘸墨,写下一道密旨,递给方正化。
“加紧走锦衣卫密驿,八百里加急送到孙承宗手里。”
方正化接过密旨,目光扫过纸面。
“即日起,全军口粮减半,老弱马匹全部宰杀,马肉制成肉干充作军粮。”
"城中私藏粮食,全部由军法处征调,囤积者斩立决,不论官阶。"
"撑足七日,只要撑足七日,粮草送到之日,便是反攻之时。"
"这个这次把战打赢了,朕重重在赏。”
密旨没有盖玉玺,落款处只有朱由检亲手画下的一个圈,圈中写着一个朕字。
那是他和孙承宗约定的暗记,代表最高密级。
方正化收好密旨,退了出去。
朱由检靠着炕墙,闭上眼睛。
差两天。
这两天里,吊着几万人的命。
他从炕几下摸出一把炒豆,丢进嘴里,牙齿咬碎豆壳,发出清脆的声响,手指仍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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