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整整齐齐一起上路(1/2)
京口江面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一艘艘战船要么被烈火吞噬,船帆燃作漫天星火,带着无数残兵缓缓沉入幽深江水。
也有在人肆虐下破碎,断桅、残板、碎甲顺着滚滚浪涛浮沉漂流。
硝烟混着浓重的血腥气、焦糊气漫天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惊叫、濒死尖啸骤然炸响。
无数士卒来不及挣扎、来不及哀嚎,来不及葬身火海、沉于江底,就死在乞活军的狠辣手段上,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绝望,是此刻京军的底色。
恐怖,牢牢攥住了每一个活人的心神。
极致的震撼,彻底碾碎了所有京军将士数十年的认知与信仰。
而在这片满目疮痍、血色滔天的毁灭正中央,一道身影格格不入,悠然得近乎诡异。
纪尘端坐马背,任由神驹四蹄踏碎江面浪花,缓缓涉水而来。
他周身没有半分杀伐戾气,没有半点嗜血狂态,既没有屠戮敌寇的暴戾,也没有完胜敌军的傲然。
明明刚刚亲手覆灭无数战船、斩杀无数兵卒,身上浸染未干的鲜血,却透出一种超脱战场、俯瞰凡尘的平和安详。
那一幕景象荒谬到极致,却又庄重到极致。
漫天血海烽烟皆为俗尘,他孤身涉水踏江,从容淡然,无欲无争。
远远望去,全然不像是征战杀伐的乱世枭雄,反倒宛若上古圣贤老子骑青牛出关,超脱世事、静观百态,祥和、静谧、威严,自带一种俯瞰苍生的王道气韵。
事实上。
纪尘对荀羡与其麾下军团的杀心确实不重。
不然现在也不会有这样的废话。
两军各为其主、各行其道,沙场对决、兵戈相向,输赢皆是天命大势,他大可随他们去。
唯独一桩广陵焚城血案,触及了他的底线。
得有人用命偿还罪孽。
听得纪尘揭开广陵大火真相。
荀羡胸中五味杂陈。
他猛地转头,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恶狠狠瞪向身侧一众垂首不语的麾下将士,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至极的震怒。
“你们不是跟我是纪尘放火烧的广陵吗?!当初你们一个个信誓旦旦,咬定广陵大火是纪尘麾下所为!”
“你们就这般凭空污人清白?!”
“你们又怎么对得起广陵的父老乡亲?!”
厉声质问下,甲板之上一片死寂。
无人敢抬头对视,人人心神惶惶、底气全无。
人群之中,几名当初主导舆论、刻意栽赃的将官心头大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愧疚与敬畏。
有人偷偷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急声谏言,语气满是仓皇:“大人!此纪尘贼生性无信、暴戾无常,许诺之言未必作数!我们速速撤离为上!”
“眼下只有他孤身逼近,连环主舰、乞活大军尚且滞后,来不及合围!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快撤吧!”
这是心虚。
还往荀羡身旁走,要拉荀羡。
但被荀羡杀人的眼神逼退。
“撤?”
“往哪里撤?”
荀羡回忆了一下早先的恐怖。
熊熊燃烧的船舱,提刀如鬼的乞活军,狂奔乱走,企图在火与人之间找出一条生路的京军。
然后是咕噜噜沉入水中的战船,一具具浮尸顺流直下,都少有活人在水中挣扎求救。
这还有撤的必要吗?
他们又能跑得掉吗?
荀羡心底一片明朗。
他一生傲骨铮铮,宁折不弯,绝不愿往后余生,舍弃风骨、狼狈奔逃,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人千里追杀、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度日。
与其屈辱苟活,不如坦荡赴死。
战死于此,就是他这一生最好、最体面的结局。
“撤去哪里?”
荀羡冷冷扫视那人,又问了一句。
“大军支离破碎,土崩瓦解,只在片刻之间。”
“我们已在绝路了。”
荀羡一声轻叹,道尽所有悲凉与无奈
“...........”
他身后的诸多心腹沉默。
一个个纷纷垂下头颅,无人敢与荀羡对视,愧疚与慌乱在他们中悄然蔓延。
片刻过后,一名昔日参与守城谋划的将官踉跄着踏出队列,双膝重重跪倒在船板之上。
他面色惨白,泪水混着涕泗纵横而下,口中反复自责,声音嘶哑哽咽:“属下...........有负将军栽培,有负广陵全城百姓啊!”
罢,他将头颅狠狠往坚硬的甲板上磕去,沉闷的“砰砰”之声接连响起,每一下都用尽了力道,仿佛唯有这般自残式的忏悔,才能稍稍抚平心中的不安。
有了第一个人,便有接踵而至的追随者。
当初献计纵火、暗中默许、奉命执行焚城任务的将官士卒,纷纷走出队列,一个个屈膝跪倒、俯首认罪。此起彼伏的悲戚哭声,在硝烟漫天的战船之上层层回荡,凄凉又可悲。
回溯当初广陵绝境,城防崩坏、危在旦夕,众人商议之下决意纵火焚城。
彼时的他们,心安理得地将此举归为兵家常事、清坚野的常规战术。
烧毁城池物资,不给敌军留下分毫补给与便利,乱世征战,本是常态。
彼时的他们,心中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不忍。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径,更是默契地颠倒黑白、捏造流言,将焚城的滔天罪责,尽数泼给了纪尘,以此洗清自身污点、稳固军心。
他们从未换位思考,从未顾及城内无辜百姓的生死。
直到今日,他们亲耳听闻纪尘当众许诺,必会彻查广陵纵火一案,将始作俑者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吊死之刑告慰枉死的城中百姓。
他们才感觉到广陵百姓的绝望与仇恨。
这一刻,微不足道的良知才终于苏醒。
望着江对岸那道悠然的身影,再想起广陵城内葬身火海的无辜民众,他们才有悔意,才有歉意。
也为要死而害怕。
“我有负大人之恩!”
“我有负广陵万民之恩!”
“我知错了.........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可是当时我怕啊............”
一众罪人涕泗横流、崩溃大哭,头颅不停撞击甲板,声声忏悔、声声惧泣,卑微又狼狈。
江面之上,纪尘静静踏马而立,冷眼旁观这一场迟来的忏悔与闹剧。
他神情淡漠、无悲无喜,看着这群人跪地痛哭、磕头求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并不怜悯这群家伙。
并不觉得他们真的是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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