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再也不见(二)(2/2)
他倒在地上,左肩的伤口在往外冒血,但他的手还在动——他在摸,在摸他的腰带,在摸他的枪套。他的枪套是空的。他的枪在货架底下。
杰登的第二枪响了。
这一次,子弹打在了老巡警的右腿上。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闷哼。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倔强的、像是“我还能动”的东西。
他的右手还在摸,在地上摸,在冷柜的底下摸,在那些灰尘和碎屑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口香糖包装纸里摸——在摸他的枪。
齐翁的枪口从人质的方向转了过来,对准了老巡警的头。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正在收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用餐区的西侧炸开。
不是枪声。是一扇门被猛地撞开的声音。铁门撞在墙上,金属的撞击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像一声闷雷。
温嘉从西侧双开门里冲了出来。
夜莺战斧的枪托抵在他的肩窝里,枪口指向杰登的方向。他的眼睛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扫过了整个用餐区——地上蹲着六个人质,一个趴在地上的女人,一个跪在地上、手腕上全是血的男人,一个倒在冷柜前面的老巡警,一个站在用餐区中间的、拿着银色手枪的黑人男性——杰登,和一个靠在货架旁边的、拿着自制霰弹枪的黑人男性——齐翁。
他的枪口对准了杰登。
“LSPD!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很大,很硬,像一把刀。
杰登转过头,看到了他。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惊讶,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被人从背后逼近时的、本能的慌乱。他的枪口从老巡警的方向转过来,指向温嘉——
然后另一扇门开了。
正门。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撞开的。铁门猛地向两边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比温嘉那扇门更大的、更震耳的巨响。一个圆柱形的、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从门缝里滚了进来,在地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闪光弹。
判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一头雄狮在吼叫。
“Move!”
那枚闪光弹在用餐区的正中间——在杰登和齐翁之间——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比声音更快的、更尖锐的、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撕成两半的白光。那种光不是从眼睛里看到的,而是从骨头里、从脑子里、从每一个神经末梢里同时炸开的。
它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它就是一切。它把用餐区里的所有东西都吞没了——货架、桌子、椅子、人质、杰登、齐翁、温嘉、判官——全部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灼目的、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的白色里。
然后是声音。
不是普通的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耳的、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扎进耳膜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脑子里炸开的,在颅骨的内上反弹、叠加、放大,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无法做任何事情的、绝对的、压倒性的噪音。
杰登的银色手枪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不是他扔的,而是他的手指在闪光弹炸开的那一瞬间痉挛了,肌肉不自主地收缩,把枪弹了出去。他捂住了耳朵,但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已经无法承受,大到他的平衡感受到了干扰,他的身体开始往一边歪,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虫子。
齐翁的反应比他快。不是因为齐翁的意志更强,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对药物的依赖让他对疼痛和刺激的阈值更高。他的眼睛在闪光弹炸开的那一瞬间闭上了——不是有意识的,而是本能的,是几十次街头斗殴和监狱生活教会他的本能。
他的耳朵在轰鸣,他的视线里全是白色的、漂浮的光斑,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那把自制霰弹枪。
他举起枪,朝门口的方向——
然后温嘉的声音从他的左侧传来。不是从门口,而是从西侧双开门的方向,从离他只有不到五米的地方。
“DONTMOVE!”
温嘉的夜莺战斧已经对准了齐翁的胸口。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食指的指腹贴着扳机的弧面,感受到了那个临界点——那个扳机行程的最后一段,那个金属零件之间最后的、最细微的间隙。再往后一毫米,击针就会释放,豆袋弹就会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从枪管里飞出去,在齐翁的胸口上炸开,把他像一袋土豆一样拍在地上。
齐翁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枪口还在温嘉的方向,但他的手指没有扣下扳机。
他扣不下了。
一发豆袋弹精准的,狠狠的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同时他的眼睛还看不到东西——那些白色的、漂浮的光斑还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枪口,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无形的、压在他胸口上的、让他不敢动的力量。
门口,判官的身影从闪光弹的余韵中显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头盔上的夜视仪翻起来,防弹背心外面的口袋插着几个弹匣和一枚烟雾弹。他的手里握着一把HK416,枪口指向杰登的方向,但他的眼睛——那双在墨镜后面永远看不清的眼睛——扫过了整个用餐区,在温嘉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的身后,四个D排的队员鱼贯而入。他们的动作流畅而迅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个人负责清理左侧,一个人负责清理右侧,一个人负责控制人质,一个人负责掩护。他们的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的角,每一个可能的掩体,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LSPD!所有人趴下!双手抱头!不要动!”
判官的声音在用餐区里回荡着,沙哑的、低沉的、不容置疑的。
温嘉的枪口还对着齐翁。他的手指还在扳机上。他的眼睛和齐翁的眼睛——那双还在努力聚焦的、浑浊的、被药物浸泡过的眼睛——对视着。
“DownyourKnees。”
温嘉。声音不大,但很稳。
齐翁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他的身体靠在墙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下去,蹲在地上,跪下,然后双手抱在脑后。
杰登还蜷缩在地上,捂着头,身体在发抖。他的银色手枪掉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一个D排的队员走过去,一脚把枪踢开,然后膝盖压在杰登的后背上,把他的手从头上掰下来,反铐在背后。
“杰登·弗莱彻,你被捕了。”
那个队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念过无数次的稿子。“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的一切都将被作为呈堂证供——”
杰登没有话。他的脸贴着瓷砖,嘴角有口水流出来,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全是白色的、还在闪烁的光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结束了。
用餐区里的人质开始哭。不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而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再也撑不住的、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大声的、毫不掩饰的哭。
那个趴在地上的女人被一个D排的队员扶起来,披上一件急救毯,她的丈夫被割断了手腕上的扎带,血从那些深深的勒痕里涌出来,滴在地上,但他顾不上疼,他只是抱住他的妻子,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一遍一遍地“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那个老巡警还躺在冷柜前面,左肩和右腿的伤口在往外冒血,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惨白的日光灯,看着那些在他面前跑来跑去的、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年轻的面孔,然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活着。他的枪卡壳了,但他还活着。
温嘉把夜莺战斧的枪口放下来,食指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搭在护圈的外面。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他的目光从用餐区移开,穿过那扇还敞着的、通往走廊的门,看向那条惨白的、被日光灯照得失去了颜色的走廊。
丹尼还躺在地上,克丽丝特尔还坐在他旁边,抱着她的熊,等着他回去。
温嘉把夜莺战斧挂在胸前,转身朝那条走廊走去。
身后,判官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像是笑意的东西。
“艾利克斯。”
温嘉停下来,转过头。
判官站在用餐区的中间,周围是他的队员、人质、和两个已经被控制住的嫌疑人。他的墨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干得不错。”判官。
温嘉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