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吃麦当劳(1/2)
洛斯苏埃诺斯东区,一家麦当劳。
阳光从巨大的地玻璃窗里涌进来,照在那些红色的、黄色的、塑料的桌椅板凳上,把整个餐厅染成一种温暖的、明亮的橘红色。
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里吹下来,和从窗户里涌进来的热空气撞在一起,在餐桌的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但能感觉到的、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气流。
空气里弥漫着炸鸡和薯条和汉堡和可乐的味道——那种油脂被高温炸过之后特有的、带着一点点焦香和一点点甜味的、让人闻到之后就忍不住咽口水的味道。
温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堆着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能吃完的——两盒麦乐鸡,一盒麦辣鸡翅,一盒大薯条,两个汉堡,一杯大可乐,还有一杯草莓奶昔。他的手指上沾着番茄酱和盐粒,嘴角有一点薯条的碎屑。
坐在他对面的是贾马尔。那个黑人大学生,社区里认识的那个,老胡安面包房常客之一。他穿着一件印着大学logo的卫衣,卫衣的帽子拉下来,露出一个剃得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的光头。
他的手指上也是番茄酱,嘴角也是薯条的碎屑,面前也有一个堆满了食物的托盘。他正在用一根薯条蘸奶昔,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很享受的、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蒂凡尼坐在贾马尔旁边。她今天扎了一头细密的辫子,辫子的末端用彩色的珠子装饰着,在阳光下闪着红黄绿的光。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T恤,领口开得不大,锁骨的位置露出来一截,上面有一颗的、金色的、星星形状的吊坠。她手里拿着一杯可乐,杯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嘴唇贴在吸管上,没有在喝,只是含着,听着旁边的人话。
马库斯坐在温嘉旁边。他比贾马尔高半个头,但比贾马尔瘦,肩膀很宽,腰很窄,像是一个打篮球的人的身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正面印着一个黑色的、抽象图案的logo,看不出来是什么他的面前没有托盘——他已经吃完了,正在用手指在空了的薯条盒里抠那些卡在角里的、没倒出来的、最后一根薯条的碎屑。
“所以,”
贾马尔把蘸了奶昔的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像是老师在给学生解答问题的表情看着温嘉,
“你想让那个叫丹尼的年轻人上学。”
温嘉点了点头。他喝了一口可乐,冰块在杯子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短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碎裂的声音。
“对。他大概十七岁。”
温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不是随口提的、而是真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从4U加油站被救出来之后,在医院躺了一天,然后被转到少管所——不,是青少年拘留中心?他还在等待审判,但律师,因为他打晕了他表哥、保护了那个女孩、没有对警察开枪,检方可能会给他一个较轻的量刑。也许不需要坐牢,也许只需要缓刑和社区服务。但不管怎么样,他需要继续上学。他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毁了。”
贾马尔放下手里的薯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吃薯条时的放松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的、但眼睛还是很亮的那种表情。
“他的学历是什么?”贾马尔问。
“大概……..嗯,高一。”温嘉。“他表哥把他拉下水之前,他在东区的一所高中读高一。成绩一般般。”
蒂凡尼把可乐杯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如果他真的不需要坐牢,只是缓刑和社区服务,他可以在社区大学先读GED。不是正式的高中毕业证,但很多社区大学都认。拿到GED之后,他可以在社区大学读两年,然后转到四年制大学。时间比正常的高中毕业上大学多花一点,但不是没有路。”
马库斯从薯条盒里抽出那根卡在角里的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贾马尔低,比蒂凡尼厚,像是一把大提琴在很低的音区振动。
“GED不难考。”
他。“我表弟去年考了。他之前在高中也是混的,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在家里待了半年,他妈逼着他去考GED。他复习了三个月,过了。现在在社区大学读商科。”
温嘉听着,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可乐杯上滑了一下,杯上凝着的水珠沾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
“但丹尼的情况比你表弟复杂,马库斯。”
贾马尔的声音变得更深了一些。“你表弟是被开除的,不是——不是被关在少年拘留中心等审判的人。丹尼需要先过了那一关,才能谈上学的事。”
“我知道。”
温嘉。“所以我在等。等他的审判结果出来,等他的律师把该走的手续走完。但我不想等到最后一刻才开始准备。我想提前把路铺好,等他出来了,可以直接走,不用再在路口站着等。”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钟。麦当劳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点餐台那边有人在喊号码,取餐区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厨房那边油锅在滋滋地响着,还有远处那个角里一群看起来像是刚打完球的高中生在大声笑着、闹着、把薯条扔进对方的可乐杯里。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嘈杂的、让人安心但又让人想逃离的、像是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活着、在吃、在笑、在争吵、在解决着各自的、大或的、重要或不重要的问题的背景音。
贾马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你这个人,”
他,嘴角翘起来,露出两排白色的、整齐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牙齿,
“真的是——谁把你捡来的?”
温嘉看着他。
“什么?”
“我,”
贾马尔拿起一根薯条,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是从哪个星球掉下来的?你当警察,抓坏人,救女孩,端掉冰毒实验室,上新闻,上热搜,被一群女孩子追着跑到警局门口求合影——然后你坐在这里,吃炸鸡,喝可乐,跟我们讨论一个你没见过面的、被关在少年拘留中心的、你完全可以不管的、但你就是放不下的、十七岁的陌生人的上学问题。”
温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薯条蘸了一下番茄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番茄酱是甜的,有一点酸,薯条是脆的,里面是软的,盐粒在舌尖上化开,咸咸的,和番茄酱的酸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满足的、简单的、不用思考的、吃了之后会想再吃一根的味道。
蒂凡尼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大声的、夸张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心里发软的东西时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的那种笑。
“贾马尔,”
蒂凡尼,
“你别问他了。他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问他,他只会‘因为我就想这么做。”
温嘉抬起头,看着蒂凡尼。蒂凡尼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温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被你看穿了”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点认命的、那种很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马库斯从温嘉的托盘里拿了一根薯条,蘸了一下番茄酱,塞进嘴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吃自己的一样。
“反正,”
马库斯嚼着薯条,含混不清地,
“你让他先考GED。先学习再,有空你带他来见我们一面吧,我们看看他基础怎么样。如果未来考过了,社区大学那边我可以帮问。我有一个学姐在那边做助教,她认识招生办的人。”
温嘉看着他。“谢谢。”
“别谢我。”
马库斯把手在T恤上蹭了一下,“你请我吃炸鸡就行。”
“这不是在吃吗?”
“这不够。”
马库斯看着温嘉托盘里那盒还没怎么动的麦乐鸡,眼神里有那种假装贪婪的、但底下全是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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