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生存之道(2/2)
“我不白拿别人的东西。这是我规矩。”
温嘉看着那枚勋章。紫心。颁给在战斗中负伤或阵亡的军人的。
贾斯汀的这条腿,这根在他站起来、走路、拖着自己从收容所到街角、从街角到公园、从一个没有指望的地方到另一个没有指望的地方的时候,每一次移动都在提醒他自己的腿不是好的、他的身体不是完好的、他的一切不是完好的。
“你留着。”温嘉。“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
贾斯汀打断了他。他的声音还是很硬,但那种硬的底下有东西在软,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表面已经硬结了、里面还在熔化的岩浆。
“我给不给是我的事。你刚才蹲在那里的样子——你把刀放回来的时候,刀刃朝着你自己。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用不上了,不要扔在抽屉里灰,不要挂在墙上当装饰。把它交给下一个能配上它的人。这是命令。”
温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白上有血丝的、被岁月和战争和贫穷和孤独磨过无数遍的、但还没有被磨穿、还在那里、还在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勋章。紫心勋章在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比它看起来的份量重得多。金属的冰凉透过他的皮肤,传到他的掌心里,传到他的手指间,传到他的手腕上,像是一根细细的、冰凉的、从手心里一直通到心脏的线。
“谢谢。”温嘉。
贾斯汀摆了摆手,像是在“别了”。他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在滚动,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点,沿着下巴的弧线滑下去,在他那件军绿色夹克的领口上,留下一个的、深色的、像是眼泪一样的水渍。
看到水洒了,他连忙把盖子拧回去,把水瓶放在膝盖旁边,心疼的擦了几下。实话,那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真的,只是几滴干净的水而已。温嘉不出话,只是看着他又把面包和巧克力和能量棒拢了拢,拢到他的脚边,离那些勋章远一点,但离他自己近一点。
温嘉把紫心勋章收进口袋里。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在口袋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枚勋章还在、没有掉、真的在他口袋里了。他在口袋里把它翻了一个面,让它背面朝着自己,让那道刻着“WOUNDEDINA”的字样贴着自己的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有一点凉,但不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会走,不会丢。
他站起来。
蹲了太久,膝盖有点酸。他把腿伸直,用脚后跟踩了两下地面,让血液重新流通起来。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影子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另一边,爬上了对面那栋公寓楼的墙,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似的、但很瘦的、不吓人的轮廓。
他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沉到了屋顶的边缘,再过不到一个时,天就会黑了。
天空从头顶的深蓝色变成了西边的橘红色,中间有一道很宽很宽的渐变色带,像是有人用一支很大的毛笔在天空中从上到下画了一笔,颜色从蓝到紫,从紫到粉,从粉到橘,从橘到暗红,然后在最远的地方变成了黑色的、沉甸甸的夜色。
他用问。
“你和杰弗里,住哪里?”
他犹豫了一下,但那个犹豫很短。他在脑子里把那句话了一遍,把“你”换成了“你和杰弗里”。
他不想让贾斯汀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还要分神去想象杰弗里的位置。他已经在贾斯汀的世界里蹲了很久。他听了贾斯汀的那些话,看了他点的那根烟、翻的那张照片、和那个不存在的人聊的那些天。
他走了这么远,不差这一步。
贾斯汀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
“附近那个公园。”
贾斯汀。“长椅。以前还有一个帐篷,后来被人偷了。现在就是长椅。把纸板铺在椅子上,裹紧衣服,闭上眼睛。能睡着。只要不下雨,就能睡着。下雨的话,就去桥洞底下。那里人多,但挤一挤总能找到个位置。”
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指了指街道的东边。那条路的尽头,在一排两层公寓楼的后面,有一片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树冠轮廓的空地。
那是洛斯苏埃诺斯无数个社区公园里很普通的一个。有草地,有滑梯,有秋千,有几棵棕榈树,有几张被刻满了名字和日期和爱心的木头长椅。
“我会一直在这附近。”贾斯汀的声音低了下来。“不会走远。”
“为什么?”
贾斯汀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儿子,二十多年前,在这附近走散了。那时候他四岁。我的妻子带他去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人多,她松了一下手。就一下。他就不见了。”
贾斯汀的声音停了一下。那种停不是换气,不是组织语言,不是在想接下来的词是什么。
那种停是他在等自己的喉咙松一点。那种停是他在等那堵从他喉咙里长出来的、把那些字堵在里面的、每次到这里就会长出来的墙,自己软一点、低一点、让出一条缝、哪怕是很窄很窄的、只能让最细的那几个字通过来的缝。
“我和她找了很多年。警察、私家侦探、网站、电视节目、登报、贴寻人启事、去每一个收容所、每一座教堂、每一个可能有孩子的角。没有找到。”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像一块被锤子敲了一下但没有彻底碎开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但还在那里,还没有散开,还没有掉下来。
“后来,她和我离婚了,也离开了这个城市。只有我了。所以我不能走。万一他回来了,我不在这里,他找不到我。”
温嘉看着他花白的、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灰白的、有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角有白色泡沫的嘴唇,看着他军绿色夹克的袖口磨出了线头、线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根极细的、随时会断的、从某件已经被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上抽出来的丝。
他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过一枚硬币。
翻过来,翻过去,看正面,看背面。
正面是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为国家流过血、为国家瘸了一条腿的老兵。背面是一个在街角卖勋章、在公园长椅上睡觉、在等一个二十多年前走散的儿子回来找他的父亲。
“你和……你和杰弗里,”
温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地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安全怎么办?你们两个人,晚上,在公园。如果有人想偷你们的东西,或者有别的流浪汉霸占了你们的位置。”
贾斯汀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一种更亮的、更野的、像是一头老狼在被猎人逼到了悬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已经没有路了、但前面还有一群狼崽子在等着它、它还不能死的那种笑。
在那一瞬间,温嘉仿佛再次窥见了那个老兵曾经自信的一瞬间。
他撩起衣服的下摆。军绿色夹克的拉链坏了,他用一根绳子系着,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已经松了。他松了一下那个结,把夹克的下摆撩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深蓝色的、领口洗得发白的法兰绒衬衫,和衬衫
一把M1911。
.45口径的半自动手枪,握把是棕色的,正面嵌着两颗的、圆形的、金属的徽章。枪身是黑色的,被手汗和油脂和硝烟和岁月磨过的、暗淡的、沉稳的、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黑色石头的黑。
枪管不长,但握在手里、插在腰里、藏在衣服底下的时候,它足够做很多事情。击锤张开的,弹匣插着,保险关着。
温嘉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把枪是上膛的。击锤张开意味着膛内有一发,关上保险,扣不动扳机,但保险拨开的那一瞬间,手指只要搭上去,它就会响。
“没人想试试它的,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