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Manba out(2/2)
车里安静了几秒。无线电里调度中心在通报另一个区域的警情,跟他们无关。
“你怎么回他的?”温嘉问。
“我恭喜你当爷爷。”马丁内斯把头转过去看侧视镜,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然后他他孙女的中间名叫马丁娜。”
温嘉没有再话,因为他看见老巡警的下颌肌肉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会因此感动一下吗,老警员马丁?”温嘉笑笑。
“当然,菜鸟。”马丁的嘴角露出一个弧度。
那可是十九年街头警务。
十九年里你做过的事、过的话,大部分你都不会记得。但有些话会卡在另一个人的命里,待在原地生根发芽,在六年后变成一个新生儿的名字。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他们把车停在了一个社区公园旁边的停车位上。马丁内斯从保温袋里掏出索菲亚给他打包的三明治,递了一个给温嘉——火鸡肉、生菜、酸黄瓜,软白面包。两个人坐在巡逻车里吃了午饭,车窗摇下来透气,公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尖尖细细地飘过来。
“丹尼那边怎么样了?”
马丁内斯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地,“就上次加油站那个。抢了又救人的那个。”
温嘉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拿起装水的瓶子喝了一口。“出了院了。全康复了。他妈还在医院,需要长期治疗,但目前情况稳定。我找医院社工帮她申请了医疗补助,具体能不能下来还得看后续审核。”
马丁内斯嗯了一声,继续嚼三明治。
“那子现在打了份零工,”
温嘉继续,“老胡安面包房后面那条街有一家洗车店,老板是个越南人,挺实在的。丹尼每天下午去干四个时,擦车、吸尘,不算累。赚的钱不多,但够他买书和交通卡。”
“书?”
“他准备考GED。”
温嘉,“就是高中同等学历的那个考试。上次贾马尔——你记得贾马尔吗?那个黑人社区大学的学生——他跟我推荐了一条路,像丹尼这种情况,先拿GED,然后去社区大学读一年预科,再申请正规大学的转学名额。丹尼听了,现在每天晚上看书看到挺晚的。他基础不太好,但很拼命。”
温嘉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上一次去看丹尼时的画面。那个十七岁的黑人大男孩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二手数学教材,封面脱了胶,书页被贴了好几层透明胶带。
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读,嘴唇无声地动着,读到不懂的地方就拿铅笔在边上画个圈。那顶道奇队的棒球帽还在他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但温嘉能看见他皱起来的眉头。认真的,专注的,不服输的眉间皱纹。
“他他想读商科。”温嘉顿了一下,“他以后想开个洗车店,雇其他跟他一样走错路的孩。或者努力看看能不能做警察,他他也想站在我身边。”
马丁内斯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然后他把剩下的三明治咬下一大口,含混地发出一声听不出是认可还是保留意见的哼声。
但温嘉知道,马丁听到“雇其他跟他一样走错路的孩”那句话的时候,被烫了一下。
当年铐那个吸毒女孩时“你值得比这更好的人生”的那个年轻巡警,和此刻坐在驾驶座上嚼三明治的这个老巡警,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
“丹尼的事,”
马丁内斯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把那团纸扔进杯架旁边的垃圾袋里,“你知道我最意外的是什么吗?”
温嘉转头看他。
“是他自己选了救人。”
马丁内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孩子们还在玩滑梯,“那种局面下,自己也是共犯,枪还在同伙手里。他可以选择继续当帮凶,也可以选择逃跑,但他选了一条最危险的路——打晕同伙,保护好那个女孩。十七岁。十七岁的时候大部分男孩只想着怎么不被发现偷喝酒。他选择了一个成年人都未必做得出来的事。”
他顿了顿:“那子骨子里不是坏人。只是长错了环境。”
温嘉点了点头。
“审判那边怎么的?”马丁内斯又问。
“法官同意考虑未成年法庭审理。地方检察官那边的态度是,考虑到他主动阻止犯罪、保护人质、配合调查,争取从轻处理。但目前还在等正式意见。我写了证词交上去了,卡洛斯也写了——加油站那个案子DEA也有管辖权,因为涉及毒品交易的线索。两份证词都对丹尼有利。”
“那个叫安德烈的表哥呢?”
“成年人法庭。至少八年。”温嘉的语气没有幸灾乐祸,“他是惯犯,之前有过持械抢劫前科,缓刑期间犯案。法官没给他保释。”
马丁内斯点了下头,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方向盘上沾的面包屑。擦完之后他把纸揉成团,准确地投进了垃圾袋里。
“好。”他只了这一个字。就是那种事情理该如此、尘埃定的简短确认。
吃完午饭,马丁内斯重新发动巡逻车,他们沿着南缘慢慢兜圈。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热浪在远处形成透明的水纹。
街上的人少了,午睡时间,连便利店的自动门都开得慢悠悠的。温嘉把车窗摇高了一点,让空调的凉风不要跑出去。马丁内斯调了一下收音机,找到一个还在播老摇滚的电台,Journey的《DontSBeliev》从扬声器里沙沙地流淌出来,又换来他一声嫌弃的咂舌,但没换台。
就在这个时候,无线电响了。
不是那种日常通报的背景音,而是专门的接入频段——每个巡警都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调度中心有指令要直接下达。马丁内斯一把拧了收音机音量,左手已经搭上了方向盘,身体坐直了半个身位。
“艾利克斯警官,马丁警官,收到请回复。”
马丁内斯拿起对讲机:“接收,请讲。”
“奥克伍德街1240号,女性未成年人报警,报警人年纪约七到九岁,声称其母亲与另一男性在家中,其父亲返回后发生肢体冲突,现场有争吵声和物品破碎声。报警人目前藏匿于住宅后院,用朋友父母的手机拨打911。呼叫历史记录显示该地址此前有两次家庭纠纷出警记录。需要你们前往现场,安抚报警人情绪,控制环境,等待支援。是否清楚?”
“清楚。奥克伍德街1240号,后院有未成年人报警。ETA六分钟。”
马丁内斯挂上对讲机,同时巡逻车的引擎已经发出了加速的轰鸣。
他单手转方向盘,一个利的U型转弯,警笛没有拉响——反应代码二不需要警笛,但车速明显提上来了。他脸上的慵懒在无线电响起的那一秒钟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精密的专注。那种表情温嘉在每一次接近现场的瞬间都见过。
“奥克伍德街,”马丁内斯,像是在给自己确认,“那片是老公寓区,墙薄,邻居靠不住。”
“之前两次出警记录。”温嘉重复了调度中心的信息。家庭纠纷。报警历史。不是第一次。
他们彼此都没有多什么。但在马丁内斯挂上对讲机之后,车里有大概三秒钟的沉默。马丁内斯的右手从档位杆上移开,在方向盘上重新握紧,那两根手指紧了一下,指关节泛白。
“出轨啊。”
老巡警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质地,不再是巡警向搭档通报信息的语调,而是更低的、接近自言自语的声线。
“什么意思呢?你结了婚,宣了誓,有了孩子。孩子在后院打电话报警,因为妈妈把别的男人带回家了。”
温嘉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路,但感觉到马丁内斯的嗓音里头有一股砂纸般相互摩擦的力道。
“我干这行十九年,”马丁内斯,眼睛盯着路面,“见过的谋杀案里面,出轨排前三的动机。不是开玩笑。刚才调度的那两次出警记录——谁知道哪次会是最后一次。”
温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装备。他伸手摸了一下腰带上的手铐。
然后他:“我最恨的事就是这个。”
马丁内斯侧了一下头。
“偷情。”
温嘉吐出一个不太像他会用的词汇,语气比刚才任何一句闲聊都要冷,
“你有不满可以,想离婚可以谈。但是把人带回家,让孩子撞见——”
他没有完。
马丁内斯也没有话。老巡警用一种罕见的不带嘲讽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巡逻车在午后的街道上疾驶,两侧的行道树在车窗里飞速倒退,阳光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成大片的白光。
“我也是。”马丁内斯。这两个字短得像被截断的句子。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重新松开来,把车内通话器的频道切到第二备用线,开始向调度中心确认更多细节,声调恢复了专业的中性。
温嘉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枪调整了一个角度,确保下车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抽出,然后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后院,一个孩蹲在角里,抱着一部不是自己的手机。另一头是房子里传来的破碎声。
他见过太多破碎的家庭了。从穿越前到现在,不管是在哪一个世界,打碎的家庭碎片划伤的第一个人永远是孩子。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马丁内斯已经把巡逻车拐上了奥克伍德街。这条街比大多数街道更旧,路边的公寓楼面漆已经斑驳,二楼的窗台上晾着褪色的浴巾。
一个流浪汉推着购物车停在路边,看着巡逻车疾驰而过。1240号在街道中段,一栋两层的老式公寓楼,灰泥外墙,门口停着一辆银色轿车。
没有警车。没有围观人群。但温嘉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已经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叫喊——从房子里传出来的。
“该死的混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