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兄弟抱一下(1/2)
当天下午三点钟,索菲亚提着购物袋推开自家前门的时候,家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她把两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塑料袋在她的手指上勒出浅浅的红印,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西红柿放进窗台上那个旧陶碗里——那个碗是马丁内斯刚入警时从一个墨西哥街头艺人手里买的,碗沿磕了一个缺口,但索菲亚坚持不扔,这个碗炖出来的豆子特别香。洋葱和蒜头放进吊柜保鲜层,鸡腿肉用盐和酸橙汁腌上,放进那只用了十年的蓝色搪瓷盆里。
然后她拿起牛油果,捏了一下,牛油果还硬着,放在窗台上催熟,明天应该就软了。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新鲜香菜和酸橙混合的气味。
索菲亚很喜欢下午这个时段——太阳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砖上的花纹映成暖黄色,收音机在角里放着墨西哥老歌,音量开得很,刚刚好能听见旋律但不影响人想事情。
她在这个厨房里养大了两个孩子,做过无数顿饭,每一顿饭都是这家人生活的节拍器。托尼时候坐在那个角的高脚椅上把豆子泥抹得到处都是,玛雅六岁的时候站在这张椅子上面笨拙地学叠墨西哥薄饼,面粉扑了一脸像只花猫。
而马丁内斯每次值完夜班回家,总是先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不一句话,就那样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有时候他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警服还没脱,枪套硌着她的腰。她会拍开他的手,一句“脏死了先去洗澡”,但他知道她每次都在笑。
索菲亚把腌好的鸡腿肉放进冰箱,擦了擦手,转身走向洗衣间。
洗衣篮里是昨天洗好晾干的衣服,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始叠。马丁内斯的白色汗衫叠得整整齐齐——那个男人的警服永远一丝不苟,但自己的汗衫从来不叠,领口卷得跟抹布一样,二十年了还是改不了。
托尼的T恤上印着不知道什么游戏的人物,袖子卷成一团,她扯平了重新叠好。玛雅的校服衬衫叠得最轻松,她女儿已经把衣服叠过了才放进洗衣篮,她只是重新整理一下边角让它更平整一点。
叠完衣服,索菲亚开始收拾客厅。托尼的PS5手柄搁在茶几上没放回电视柜里被掏出来,和茶几上的杂志摞到一起。
马丁内斯昨天看的报纸还摊在餐桌上,咖啡版那面朝上,旁边搁着一只空咖啡杯,杯底一圈干涸的咖啡渍粘在桌面上。
她用抹布擦了桌面,把报纸折好放进回收袋里,顺手在桌上的便签本上又写了一遍“提醒马丁去报税”——这张便签她已经写了三次了,每次都被马丁内斯用“知道了知道了”敷衍过去。
她正蹲在客厅角里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的时候,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存了十八年的那个号码。
联系人名称是“他”——玛雅有一次拿她手机玩,看到这个备注笑了整整五分钟,你存爸爸的号码就叫“他”啊?索菲亚,不然叫什么,“马丁内斯警官”?
她接起电话。“喂?”
“索菲亚,我。”
马丁内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是警局办公室里熟悉的嘈杂——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用订书机咔嗒咔嗒地钉文件,远处某个警员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索菲亚能从背景音的远近判断他应该还没离开警局,大概是在工位上打的这个电话。
“今晚艾利克斯回家吃饭。”
马丁内斯,语调跟平时下班前通知她“今晚加班”差不多,但索菲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层被压在底下的烦躁。
那种处理了一整天糟心事情之后,回到工位坐下来才终于允许自己去感受的疲惫和厌烦。
“好。多个人多双筷子。”
索菲亚把浇水壶搁在窗台上,“你们大概几点到?”
“大概晚饭的时间,没那么早,我先把报告写完。”
马丁内斯顿了顿,然后那股被压了一整天的恼火终于从嗓子眼里漏出来了一点,
“今天碰到个案子。你都不知道他妈有多恶心。出轨的,被抓了现行还觉得自己有理。孩子还在现场。”
索菲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追问细节——马丁内斯在电话里愿意的,自然会;不愿意的,问了也是白问。他需要一个出口的时候她会当那个出口,他不想的时候她就当那个安静听完的人。
“那你带艾利克斯回来吃饭。我多做一点。”她。
“那个臭子今天——”
马丁内斯忽然提高了音量,然后又猛地压回去,像是在工位上意识到周围还有同事,
“算了,回去再。你让托尼把客厅收拾一下,我早上出门看到他那个薯片袋子还在茶几底下塞着。”
“我已经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马丁内斯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一点,只有一点,但索菲亚听出来了。
“……你买了香菜没有?”
“买了。”
“新鲜的?”
“新鲜的,根还带着泥。给你做莎莎酱。”
“好。”马丁内斯挂断了电话。
索菲亚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站在原地想了想。今天马丁内斯的声音里有几种东西搅在一起——对案子的恶心,对当事人的愤怒,还有一点点她不太确定的东西。那种东西混在烦躁里面,很轻,但她跟他过了十八年,听得出来。
那是某种接近于“骄傲”但又比骄傲更复杂的东西,好像他在生某人的气的同时又在心底里觉得那个人做得没错。索菲亚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估计是艾利克斯又干什么了,索菲亚想。
自从那个华人子来了以后,马丁内斯“烦得要死”的频率明显上升了,但她注意到他每次起温嘉的时候,眉头的皱纹里总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她转身回厨房,从冰箱里把腌好的鸡腿肉拿出来,又加了两块鸡胸肉——温嘉饭量大,吃的也多。
她把鸡胸肉拍松,用盐、黑胡椒和一点辣椒粉重新码了一下底味,放进另一个碗里备用。橱柜里还有昨天煮好的一大锅黑豆,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加了半勺孜然粉和一点牛至叶碎。
做墨西哥菜这件事上,索菲亚有自己的原则——豆子必须隔夜,玉米饼必须现烙,莎莎酱里的香菜必须是买回来还带着土的那种。
她正用手动榨汁机挤青柠汁的时候,前门锁咔嗒一声响了。接着是托尼的声音,那个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门从门厅一路闯进来,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
“妈!我今天历史测验过了!虽然分数不高但是我过了!然后——”然后是书包摔在地上的声响。
“先换拖鞋!”索菲亚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玛雅。跟托尼的动静相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走路的声音很轻,索菲亚听见的是书包被妥善地放在鞋柜旁边的声响,然后是鞋带被心解开而不是被踢掉的轻微动静。
玛雅走进厨房的时候已经换好了家居拖鞋,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从马尾辫里散了几缕下来。
十五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妈,我们回来了。”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准备的食材,“今晚吃什么?”
“鸡肉卷饼。你爸等一下带艾利克斯回来,多做了一点。”索菲亚瞥了女儿一眼,“你弟刚才喊什么?历史测验过了?”
“过了。六十四分。”玛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姐姐特有的克制的嫌弃,“他高兴得在公交车上叫了一声,整车人都看他。”
“至少比上次强。上次多少来着?”
“四十二。”
“那是进步了。”
索菲亚从碗柜里多拿了几只盘子,码在台面上,“托尼!出来把茶几擦了!我早上出门怎么跟你的?薯片袋子——”
“不是我吃的!是爸昨晚吃的!”托尼的喊冤声从卧室方向传来,隔了两道墙仍然中气十足。
“谁吃的都得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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