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扣1我让所有人明天过星期二(2/2)
“爸,妈,艾利克斯要回去了,我送送他。”
夜莺啼叫般的婉转的声音和脚步一样轻快。玛雅只一下,就像猫穿过障碍一样“滑”到了温嘉面前。
她眨眨眼,眼睛也在对温嘉笑。
“我送你。”
玛雅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她把马尾重新扎过,外套也换成了出门穿的薄卫衣,颜色是她常穿的那种深蓝色,袖口有几道白条纹。
“外面凉。”
温嘉怔了一下,。
“就送到车旁边,我想你应该没有停太远?”
玛雅已经拉开了门,五月的夜风拂过门框,卷进来院子里柠檬树和刚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微凉但柔和。
“洛斯苏埃诺斯的晚上又不冷。”
温嘉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马丁内斯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某个新闻频道正在播报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老巡警没有转头,背对着他们,但他举起手里的遥控器朝门的方向随意挥了一下。
——那个动作可以翻译为“走吧”,也可以翻译为“别在外面待太久”,还可以翻译为“我知道你要送他,别以为我没看见”。在马丁内斯的肢体语言词典里,这三种翻译都是正确的。
温嘉再看一眼索菲亚,她探出身体,对她眨了眨眼。
就像玛雅刚刚做的一样。
玛雅推着温嘉出去,然后关了门。
两个人沿着门口的碎石路走向车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虫鸣从前院灌木丛里传出来,某个邻居家的狗隔着栅栏低低地吠了一声又安静了。空气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索菲亚在窗台下种的那丛夜来香。
玛雅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她走在温嘉右侧,一直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既不远,也不太近。
“你跟亚历克斯打的电话,我也听见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温嘉,路灯在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我知道你听见了。”温嘉。
玛雅笑了一下。温嘉果然注意到了她站在走廊里的那几秒钟。这让他被她抓到在听,但这种“被抓”并不让人尴尬,只是又一次无言的确认。
“你今天怎么样?”
温嘉问她。在餐桌上讨论新闻和在学校做了多少事之外,他单独面对她时补了这样一句私人语境下的重复。
玛雅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子在她帆布鞋底发出细碎声响。她沉默了片刻,整理出一个除了她自己别人无法真正察觉的回答。
“今天我还可以。辩论社的模拟法庭快要决赛了,我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准备上。同学们在聊法律,聊道理,聊新闻——我会很开心。但有时候回到教室里,听到有人‘退役兵是社会的负担’、‘女人出轨肯定是因为老公做得不够好’这种话,会忽然觉得……这些人怎么什么逻辑都不懂。但又懒得。多了就会变成‘玛雅又在辩论’。”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有些人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觉得你在攻击他们。”
玛雅顿了顿,“所以我现在只跟需要道理的人讲道理。其他人自己会发现真相的。如果发现不了,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你知道这个叫司法资源优化配置吗。”
玛雅斜了他一眼。“你被我妈传染了。”
温嘉轻轻笑了笑。然后他突然想到贾斯汀的事情,笑容淡了一些。
“你今天新闻里的那个老兵医院预算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就是看了几篇财经媒体和专业机构的分析报告,一个非营利组织评估了弗里蒙特历次提案的财务数据,再推演了一下各州可能会受到的波及。这里有全加州最大的退役军人医疗中心,如果联邦拨款削得太多,整个系统的运营可能都会受到影响。”
“不只是洛斯苏埃诺斯,”温嘉,“洛斯苏埃诺斯也有老兵。很多。我认识一个。”
玛雅侧过头。
“他叫贾斯汀。贾斯汀·帕瓦尔。”
温嘉的语速变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一位中士,越战老兵。他把他的紫心勋章送给了我。因为他在街上住了一年多,吃不饱饭,领不到救济金,精神状况差到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我问过我的邻居,他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已经到了需要专门护理的程度,但专门护理需要排队——排两年。如果预算再削,排在前面的人一起往后推。”
玛雅沉默了几秒。他们走到了F-150旁边,温嘉掏出车钥匙,但没有立刻解锁车门。玛雅靠在车身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远处邻居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我记得,马歇尔大法官曾经在判决书里引用了《联邦党人文集》第七十八篇,司法机关的职责是保护少数群体免受多数暴政的侵害。”
她把这段话一字一顿地背出来,然后转过头来正视温嘉。
“但现实是,在案件到达大法官的桌头之前,很多人已经死在街上了。”
玛雅看着他垂下眼睛的样子,把声音放得更轻柔了——她想问另一个问题,但又不太确定是不是该问,“你跟他聊了多久?”
“几个时。”
“他把勋章送给你……他没有家人吗?”
“准确地,没有还留在身边的家人。有一个儿子,多年以前走散了。他问我还认不认识其他警察,有没有人见过他的儿子。”
温嘉声音轻得几乎被虫鸣盖住,“我查过数据库。没有记录。”
玛雅望着远处邻居家的屋顶,沉默的模样截然不同。那种锐利和自信全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某种更安静的东西,让这个时候她更像更像她母亲。
温嘉看着玛雅片刻,然后又扭头去看街道尽头的路灯,灯光在薄雾里散成一片朦胧的橘色光晕。
空气里有海水、茉莉花和刚割过的青草混合的味道。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笛,然后迅速被深沉的寂静吞没。
两个人静静地站了一分钟,然后温嘉按了下车钥匙,F-150的车灯闪了两下,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我忽然有些后悔。”
温嘉冷不丁地,玛雅于是回过头,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为什么?”
“我想我也许实在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我想今晚的夜色不应该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
他顿了顿。
“抱歉,玛雅。”
玛雅听了噗嗤一下笑了,她看着温嘉,眉眼弯弯。
“我以为你意识到了不该这个。我其实很想问问明天你会去做什么。你还要巡逻吗。”
“当然,今天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我明天或许还要巡逻,和马丁。”
“那么希望你明天也会是很好的一天,艾利克斯。”
“嗯,好,我——我会的。”
“再见了,法官姐。”
玛雅靠在他车门旁,忽然听见一声这个称呼,笑容从唇角漫到眉梢:
“明天见,艾利克斯。晚安。”
她转身朝屋子走去,卫衣袖子被夜风吹得轻晃。走到门口台阶上的时候,玛雅站住转过身。
温嘉还在车旁,仿佛一只把爪子搁在车窗边上的橘猫。
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明天见,艾利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