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朱利安（二）（1/2）
办公室里安静了至少十秒。
墙上的挂钟继续发出均匀的嘀嗒声，但迈克尔觉得那声音似乎放慢了。朱利安的手指从文件夹封面上移开，慢慢地在桌面上敲了两次，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次，那个弧度里似乎真的有了一点笑意。
“下去。”他。
“市长先生，我在LSPD做了十一年局长。这十一年里，我向市议会提交过至少二十次预算增加申请，其中涉及南城区毒品打击专项资金的申请有六次。二十次申请，获批三次，而这三次批准的金额平均是申请金额的百分之四十。”
“与此同时，市议会批准了北湾富人区七个私人安保项目的补贴，总额超过四百万美元。北湾的犯罪率是全市最低的，但那里的安保补贴是全市最高的。南城的孩子们在街头被流弹打死，而议员们在讨论要不要给高尔夫球场装新的监控摄像头。”
迈克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低沉，但他没有让自己激动起来，“我并不是在向您抱怨，市长先生。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有人希望洛斯苏埃诺斯的治安好转，他们就不会把百分之六十的执法预算用在百分之十的富人区。他们需要洛斯苏埃诺斯乱着，因为一座混乱的城市是他们的提款机。”
朱利安没有话。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他拿起那个灰色的文件夹，翻开了。
“布雷迪局长，你所描述的情况，和我掌握的信息是一致的。”
他，“你提到的那二十次预算申请，每一份我都有副本。包括那三次获批的，批款在进入LSPD账户之后的流向，我也查过了。其中一笔拨给南城社区警务项目的款项——大概是十二万美元——最终被挪用到了北湾一所私立高中的校园安全项目中。那所高中的校董之一，是前市长斯坦顿·莫里森的舅子。”
迈克尔的下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当然知道那笔钱被挪用了。他当然也知道是谁干的。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正式场合提过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提了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成为靶子。而朱利安——这个才到任一个下午的人——已经拿到了记录。
“所以，市长先生，”迈克尔斟酌着用词，“您已经比我还清楚了。”
“不。”朱利安合上文件夹，摇了摇头，“文件只能告诉我发生过什么，它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文件可以告诉我钱被挪到了哪里，但文件不能告诉我这种挪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是第一个纵容它的人，以及为什么没有人阻止。这些问题，布雷迪局长，只有你能回答我。”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但迈克尔注意到他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右手微微握了一下拳。那是一个极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迈克尔看到了。
三十一年的警察生涯教会了他如何看人。朱利安·V·亚当斯的愤怒是真实的，只不过他把它关得很深。
迈克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市长先生，我可以回答您，但我的回答可能不会是您想听的。”
“让我来判断我想不想听。”
“好吧，如您所愿。”
迈克尔挺直了背，“腐败不是某一个人的决定。它是一锅温水，你跳进去的时候甚至不会觉得热。第一个人只是打了个招呼，帮朋友的朋友解决了一张停车罚单。第二个人帮着安排了一个亲戚在市政厅的保洁工作。第三个人在竞标的时候给朋友透露了一点底价。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算什么，每一个人都觉得反正别人也在做。等到你发现水烧开了的时候，你已经跳不出去了。这栋楼里百分之九十的人，市长先生，不是生来就坏的。但他们学会了沉默。”
朱利安靠在椅背上——这是自从走进这间办公室以来，他第一次做出这个动作。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百分之九十的人学会了沉默。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死了，被排挤走了，或者像我一样。”迈克尔苦笑了一声，“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祈祷自己能熬到退休。”
朱利安把头低下来，重新看着迈克尔。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迈克尔之前没有读到的东西——那不是同情，也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认同。一种只有在同样经历过某种困境的人之间才会产生的认同。
“你没有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布雷迪局长。”朱利安，“如果你真的缩了，你不会在两个月前批准213园区的联合执法行动。据我所知，那次行动得罪了不少人。”
213园区。
这四个字下来的时候，迈克尔感觉自己后背上那层薄薄的汗瞬间变得冰涼。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朱利安会这么快就切入正题。
213园区是整个洛斯苏埃诺斯执法系统的敏感词，那个地方牵扯的利益方太多——墨西哥的贩毒集团、本地的毒贩们，甚至可能还有议会里的人。斯坦顿·莫里森在任的时候，任何关于禁毒以及严格审查的执法提案都会在委员会阶段就被悄无声息地否决掉，连上会讨论的机会都没有。
“市长先生，213园区是我作为局长的职责范围内必须处理的问题。”迈克尔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当时我们有足够的情报支持，DEA提供了行动配合，D排负责执行。从执法程序的角度来，没有越界。”
“我知道你没有越界。”
朱利安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没有你做错了什么。正相反，我想知道那次行动的后续——你们在地道里解救出来的十三名未成年受害者，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全部由社会福利署接管，目前部分在海滨路医疗中心的特别监护病房接受治疗。其中五名已经转入了证人保护项目，剩下的八名正在逐步恢复身体和心理健康。我们安排了专门的心理辅导团队，每周三次一对一疏导。”
迈克尔停顿了一下，“但实话，市长先生，身体的伤可以治，心理的伤很难。有几个孩子到现在还不会话，一看到穿制服的人就会尖叫。”
朱利安点了点头，没有话。他的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翻开那个灰色的文件夹，扫了一眼里面的一张纸，合上了。
“213园区的毒品供应链，有没有被完全切断？”他问。
“没有。”
迈克尔坦诚地回答，“我们查获了大约四百公斤的冰毒和两百公斤的海洛因，摧毁了三个制毒窝点。但根据DEA的情报评估，213园区只是整个供应链上的一个中转节点，真正的源头还在墨西哥。”
“他们的贸易网非常复杂，我们只探查了大约百分之四十。据我所知，卡洛斯·门多萨队长的团队还在继续跟进，但目前还没有新的突破。”
朱利安把笔放下，抬头看着迈克尔。
“你觉得卡洛斯·门多萨这个人怎么样？”
“值得信任。”
迈克尔毫不犹豫地，“前海军陆战队，在DEA干了十二年，业务能力无可挑剔。213园区的行动如果没有他的情报支持，光靠LSPD做不到那个地步。而且他不参与政治，只专注于执法本身，这在DEA的地方分支机构里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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