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依旧小故事(2/2)
他的母亲笑着弯下腰,把儿子抱了起来,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判官。那个眼神里的信息很丰富——有感谢,有某种轻微的歉意,还有一点女人特有的敏锐,好像她已经看穿了墨镜后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其实并没有那么冷。
判官把气枪放回桌上,向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记得把奖品给他。”
他对着店主完,然后就准备走。
“先生——等一下!”那个母亲叫住了他,“您给我儿子赢了奖品——请等一下——至少让我们表达感谢——”
她快步走到奖品架前面,踮起脚尖,够到了最高处那只浅灰色的毛绒大象。它的耳朵内侧是粉色的绒布,屁股底下缝着一块圆形的标签,上面印着“MADEINA”。
她把大象拿下来,塞进男孩的怀里。男孩接过大象,整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灰色绒毛里,只剩下一双笑成月牙的眼睛从大象的脑袋后面露出来。
他的腿蹬个不停,完全停不下来。
“谢谢你,先生。”
母亲牵着男孩的手走到判官面前,微笑着,“你让他今天变成了全区最骄傲的朋友。”
“是他自己想要的。”判官,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低沉和平静。
男孩从大象后面探出脸来,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判官的裤腿。手指很,只能够到工装裤膝盖上方的一片布料,但他抓得很紧。
“先生,您叫什么名字?”男孩问,眼睛亮晶晶的。
判官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大卫。”
“大卫先生,谢谢您。”
男孩郑重其事地,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五岁朋友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了一场庄严的授勋仪式,“您是我见到的第二厉害的人。”
“第二?”判官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第一厉害是妈妈。”
男孩非常自然地补充道,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母亲用手捂住了嘴,笑得肩膀发抖。
判官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微笑。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放在地上的购物袋,和他们告别然后转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广场边缘之后,在棕榈树投下的阴影里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和母亲正手牵着手走向广场的另一端,男孩一手抱着大象,另一只手被他妈妈握着,步子一跳一跳的,嘴里似乎在哼着什么歌。浅灰色的大象在他怀里一晃一晃的,粉色的耳朵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判官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拎着购物袋穿过老城区的街道,经过他平时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杂货铺、洗衣店、面包房和街角那个正在往冰柜里码汽水的便利店老板。
阳光在他脚边投下短而浓黑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光影交替的节拍上。他用钥匙打开公寓门的时候,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嗒声,阳光从身后的楼道里涌进去,照亮了玄关处温嘉送的那盏地灯、书桌上摊开的案件资料、茶几上被翻了一半的《执法心理学导论》——那是温嘉在这里的,他不仅没还,还夹了书签。
他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从里面取出牛肉、胡萝卜、土豆、蘑菇、葱、咖喱块和那些瓶瓶罐罐的调料,把每一样东西按类别放进冰箱或储物架。
然后他把那个印着山姆超市标志的绿色无纺布购物袋叠好,放进抽屉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些食材。他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看着外面被正午阳光浸泡的老城区——褪色的招牌、电线杆上乱缠的电缆、阳台上晾着的花床单、对面楼顶那只永远睡不醒的橘猫。
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男孩的脸和二十多年前那个摔坏了玩具飞机的男孩的脸,在他的记忆里重叠了一瞬。他不打算去分析这两张脸为什么会在今天上午的这个时间点产生交集,也不打算深究为什么自己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孩子掏出五美元、十二发全中、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家。
但这些事情确实发生了。在同样的阳光底下,在同一个老城区里,在一个他本来应该目不斜视地经过的广场上。而他没有走开。他留了下来。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会为了一只毛绒大象而停下来的特警排长?也许是从某个年轻巡警把烤鸡和芝士蛋糕强行塞进他冰箱的那个傍晚。
也许是在那之后那个年轻人送来的床、书桌、两把椅子和一盏地灯,一点一点地把他这间空无一物的公寓填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把他身上某种被冻结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捂化了。
也许是更早,在213园区的地下通道里,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短暂失控,然后在下一秒重新站直了身体,继续前进。
他当时什么都没,但也许从那时候起,天平就已经开始向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倾斜了。
他转过身,走向厨房,把那条新买的围裙从挂钩上拿下来系上。动作干净利,像是在穿戴战术装备,但他面对的不是闪光弹和步枪,而是一块砧板和一把菜刀。
他把牛肉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两秒,然后放在砧板上,开始切块。每一块的大都控制在大约三厘米见方,误差不超过三毫米。胡萝卜被切成滚刀块,土豆去皮后对半切开再切四等分,蘑菇切成片,葱切成末。
每一道工序都精确得像在拆解一支步枪——但这不是拆解步枪。这是做饭。
蒜末下锅的时候,橄榄油发出了欢快的滋滋声。蒜香混合着洋葱的甜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厨房,然后顺着门缝飘到了客厅,再飘过地灯、书桌、案件墙和那张已经被换掉的折叠床,充满了整间公寓的每一个角。
他往锅里下了牛肉块,翻炒到表面变色,然后加入胡萝卜和土豆,倒入没过食材的水,放进月桂叶和迷迭香碎,盖上锅盖,调火。
在等待牛肉炖烂的时间里,他坐在温嘉送的那把椅子上,打开了那本《执法心理学导论》。
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关于“执法人员长期暴露于暴力环境后的情感钝化”的章节。他用手指划过页边,在某个段旁边看到了一行被铅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清秀而果断,他认得那个字迹——
“但也许钝化不是必然的。也许选择不钝化,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这句话旁边有一个的箭头,指向正文中的一段。那段话是这么写的:
“持久的关怀需要持续的能量。对于那些每天都面对人性最阴暗角的执法者来,保持同情心不是软弱,而是最高强度的精神训练。”
判官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锅里的牛肉正在咕噜咕噜地炖着。香气越来越浓,从厨房蔓延到客厅,从客厅飘出窗外,飘进老城区午后慵懒的空气里。
楼下街角那个天天放萨尔萨舞曲的收音机正在播一首慢歌,旋律被风拉得很长。
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了汽笛的呜咽声,和近处厨房里咕嘟咕嘟的炖煮声交叠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在正午时分发出的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你在改变我吗?……..”
有人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