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六一不是情人节吗(1/2)
星期二清晨六点十五分,温嘉的手机闹钟还没来得及响,他就已经醒了。
今天是他和贾斯汀约好的日子。
窗帘外面还挂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夜色,东边的天空刚刚开始泛出鱼肚白,街灯还没有熄灭,在窗户玻璃上投下六角形的橙色光斑。
他在床上躺了大约三十秒,让意识从睡眠的底层完全浮上水面,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昨晚他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提前叠好放在了床尾的椅子上——一条深灰色的工装长裤,一件白色棉质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轻便的军绿色帆布夹克。
这身装扮既不像警察,也不像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便服。他今天不想以LSPD警员的身份出现在那些老兵面前,至少一开始不要,他想以“贾斯汀认识的一个年轻人”的身份去。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之后,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格洛克20手枪和它的配套枪套。
这把枪跟了他一段时间了,10口径,十五发弹容量,重量和手感都恰到好处。他把枪套别在右腰后方的位置,用夹克的下摆遮住。
厨房的咖啡机咕噜咕噜地煮好了半壶黑咖啡。他倒了一杯,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站在厨房的窗台前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对面的公寓楼里亮着三扇窗户——一扇是早起加班的白领,一扇是在给孩子热牛奶的母亲,一扇是通宵看电视还没睡的独居老人。每个窗户都是一盏灯,每盏灯
温嘉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F-150的发动机在清晨的空气里发出低沉的轰鸣。他先去了街角那家麦当劳的得来速,买了两个早餐套餐——两份猪柳蛋麦满分、两份薯饼、一大杯热咖啡和一瓶橙汁。
咖啡给贾斯汀,橙汁给自己。他知道贾斯汀的口味——万宝路和黑咖啡,苦的东西对他来是清晨的必需品,也是一种早已深入骨髓的依赖。而橙汁是他自己的选择,今天的天气看起来会很热,他需要多补充一点维生素。
车子拐进麦克阿瑟公园附近的街区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九月的阳光把街边那些褪色的广告牌和斑驳的红砖墙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让这个白天看起来热闹、夜晚暗藏危险的街区暂时显露出它温和的一面。
温嘉远远就看到了贾斯汀——他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街角,背靠着那面画着褪色画的墙,双手插在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卡其色夹克口袋里。
贾斯汀今天看起来和以往不太一样。
他依旧穿着那身流浪汉标志性的旧衣服——那条膝盖上磨得发亮的工装裤,那双鞋底快要磨平的旧军靴,那件袖口有几处脱线的深绿色衬衫。但他显然花了力气打理过自己。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整齐了很多,被水梳过,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角,但没有打结也没有乱翘。脸上的胡须虽然依旧浓密,但明显被修剪过,至少嘴唇和下巴的轮廓重新显现了出来。他的眼神比往常更亮一些,带着一种温嘉之前只在麦克阿瑟公园那个深夜——在贾斯汀邀请他去老兵聚会的那一刻——才见过的光彩。
温嘉把车靠边停好,探身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贾斯汀!上车吧。”
贾斯汀弯腰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先在车内扫了一圈,然后在温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带着些许满意的笑,眼角的皱纹被笑容挤成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子,你今天看起来很精神。”
他一边着,一边费力地爬上了副驾驶座,把车门关上。他那条旧军靴在踏板上磕了两下,震掉了几块干泥巴,“这夹克不错。军绿色的,看起来像个当过兵的人。”
“谢谢。我给你带了早餐。”温嘉把装着猪柳蛋麦满分的纸袋和那杯热咖啡递过去,“趁热吃。”
贾斯汀接过咖啡杯,双手捧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杯传递出来的温度。他先是把杯子凑到鼻子语气了一声“黑咖啡”,然后才心翼翼地揭开杯盖,啜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在漫长的戒断期之后终于得到了满足的人。然后他撕开猪柳蛋麦满分的包装纸,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相谈不上斯文,但看得出来是饿了。
“走吧。杰弗里今天不来。”
贾斯汀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今天公交车晚点了”,“他有些事情要处理,不和我们一起去了。”
温嘉正准备挂挡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瞬。他侧过头看了贾斯汀一眼,但贾斯汀正专注于消灭手里的三明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温嘉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了上一次在公园看到的情景——贾斯汀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话,把一支万宝路香烟递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呼唤着“杰弗里”的名字。
那是PTSD导致的精神分裂性幻觉,一种由战争创伤和长期社会隔离共同催生的、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失控后的产物。
温嘉知道杰弗里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在贾斯汀的世界里,他仍然活着,仍然是那个可以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抽烟的兄弟。
但今天贾斯汀杰弗里“有事情要处理”。这意味着什么?在心理学的角度上,有一种解释:当PTSD患者处于多人社交场合时,外部感官刺激会急剧增加——更多人的声音、更多的视觉信息、更多需要处理的社会互动——这些刺激占据了大脑的认知资源,使得幻觉暂时失去了赖以生成的神经空间。
换句话,在人多的环境里,贾斯汀的大脑没有额外的带宽来维持杰弗里的存在,所以“杰弗里不出现”的客观事实被大脑用“杰弗里有事”的理由圆了过去。
这是一个精巧而脆弱的心理防御机制,它保护着贾斯汀不至于在战友们面前面对“杰弗里已经不存在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如果这个解释是对的,那么今天的老兵聚会,对贾斯汀来不仅是一次社交活动,更是一种短暂的心理庇护。
他的大脑在人多的时候会自动切换到另一种模式——一种不需要幻觉来填补孤独的模式。
温嘉把这些想法压回了意识深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不是理查德,他不是心理医生,他没有资格去拆穿一个老兵用了半个世纪搭建起来的防御工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尊重它。
“那我们就自己去吧。”温嘉把排挡推入D档,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路边,“下次杰弗里有空的时候再叫上他。”
贾斯汀“嗯”了一声,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圣玛丽社区中心坐在洛斯苏埃诺斯南城区的边缘地带,夹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和一座废弃的纺织厂之间。
如果按照市政厅的法,这里是一座“社区活动设施”,拥有一个多功能厅、一个型图书馆和一间用于老年人活动的棋牌室。但任何一个真正去过那里的人都会告诉你,所谓的“社区中心”只是几栋年久失修的低矮建筑围绕着一片被悉心照料的草坪组成的半露天场所。
建筑本身灰扑扑的,墙皮脱了好几块,露出然而那片草坪却绿得发亮,边缘种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被精心修剪过的灌木围成一圈低矮的绿篱。
草坪上摆了十几把折叠椅,有几个已经坐满了人,有几个还空着。阳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草地上的露水照得闪闪发光,也在那些坐着的人脸上投下了深浅不一的阴影。
温嘉把车停进社区中心门口那片碎石铺成的停车场,熄了火。贾斯汀推开车门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这个刚才还在副驾驶座上慢悠悠啃三明治的老兵,此刻的动作带着一种年轻人般的急切。
他的双脚一踏上地面,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他的背微微挺直了一些,走路时右腿的拖曳似乎减轻了一点,甚至他抬手的幅度都变大了,像是在准备去拥抱某个人的前一秒。
“快点,子!”
贾斯汀转过头来,朝还在摘安全带的温嘉喊了一声,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我闻到他们的味道了。老不死的们还没散架,居然还活着——”
温嘉锁好车门,快步跟上。他们穿过一片碎石路,踩上草坪边缘那些被露水打湿的青草。走近之后,温嘉能清楚地看到草坪上的情景。
十几个人散坐在折叠椅和铺在地上的旧毯子上,有的靠着树干,有的直接盘腿坐在草坪中央。他们大多是中老年人——四十多岁、五十多岁,甚至更老——身形各异,有的健硕如老树根,有的瘦削如枯枝,但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某种相同的气质。
那种气质很难用语言描述,但温嘉作为一个警察,能感觉到它。那是经历过真正的暴力和真实的死亡之后留下的痕迹,不管你现在多么和善、多么平静、多么努力地融入普通社会,那种痕迹始终在那里,在你瞳孔深处某个不经意的角里暗藏着。
“帕瓦尔!你个老不死的!”
一个剃着板寸头、穿着洗旧的陆战队纪念T恤、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黑人大汉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嗓门大得惊人,震得草坪边缘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笑声像是一面被敲响的大鼓。
“上次聚会你就没来,我们还以为你终于成功去见上帝了!结果你今天居然没缺胳膊没缺腿地爬过来了?怎么,魔鬼都不敢收你?”
“魔鬼看到我都要绕着走,林肯。”
贾斯汀大笑着迎上去,和黑人大汉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手掌在对方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发出的响声闷得像打在沙袋上。
“你倒是看着老了不少。我记得你只比我三岁,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是我叔叔?”
黑人大汉笑得更大声了。他松开贾斯汀,回头朝身后几个老兵摊开双手,那姿势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一个需要被传递的重大消息:
“我就吧!贾斯汀·帕瓦尔这个混蛋,活着跟死了最大的区别就是——活着的时候嘴还是这么欠!”
草坪上顿时爆发出了一片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口哨声。老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椅子上或草地上站起来,走过来和贾斯汀打招呼。
他们的对话粗俗、直接,充满了脏话和军旅俚语,每一句话里都夹杂着那些在正常社交场合绝对不该出现的词汇,但奇怪的是,这些粗话在这些人嘴里出来的时候,听起来不像冒犯,而像是某种只有他们才能解码的暗号,一种确认彼此仍然属于同一个世界的接头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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