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噩耗圈传来摄影(1/2)
温嘉接过可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冰凉的铝罐在掌心里微微冒着水珠,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感在舌尖跳跃了一下。
贾斯汀也在他旁边坐下了,老兵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刚才笑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退。
温嘉坐定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整个草坪,重新把克莱默介绍过的每一张面孔和对应的名字在脑海里归档整理。然后他的目光被两个人吸引住了。
第一个人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七八岁的男人。他坐在温嘉右侧草坪的边缘处,背靠着一棵老橡树的树干。
他的体型结实但不臃肿,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穿着一件褪色的橄榄绿T恤和一条破旧的深棕色工装裤。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剃得很短,发际线微微后退,太阳穴两侧各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右边的呈弧形像是被弹片划过,左边的呈点状凹陷,像是被某种热金属溅射留下的烫痕。
五官粗犷而硬朗,颧骨很高,下巴方正,但眼睛里有一种在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极为少见的光芒。他的胸前用一根细细的皮绳挂着一枚徽章模样的东西,温嘉仔细看了两眼才辨认出那不是军方的正式勋章,而是一枚手工制作的四叶草形状的金属片,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发亮,中央刻着几行细密的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第二个人在第一眼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同样四五十岁的男人,侧身躺在草坪上一块灰蓝色的旧毯子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长袖衬衫,袖子一直扣到手腕,
他的头发是沙金色,乱蓬蓬地散在额前,发尾有些干枯分叉。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得有些过分,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几乎延伸到颧骨上,整张脸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药物依赖的灰败感。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但他没有睡着——温嘉注意到他的手指每隔几秒就会微微抽搐一下,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电流刺激着神经末梢。
“贾斯汀,”
温嘉压低了声音,把身子朝贾斯汀那边侧了侧,尽量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那边那位,戴着四叶草徽章的——还有那位躺在毯子上的。你之前没有跟我提过他们。”
贾斯汀顺着温嘉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戴四叶草的那个,”
贾斯汀放下杯子,声音放低到只有温嘉能听到的音量,“马库斯·科尔。四十七岁,陆军游骑兵,后来进了绿色贝雷帽。他在阿富汗的山里待的时间比他在美国待的时间都长,大概在山区作战了九年。他最后一次任务是在一个我记不住名字的阿富汗村子里被塔利班伏击,他的队被三面合围,他一个人留在队尾掩护所有人撤退,用一挺M249打了将近两千发子弹,打废了两根枪管,最后自己被一颗RPG弹片削掉了一块太阳穴的骨头,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失血超过两升。”
“他活了下来——显然。但他付出的代价不光是这块伤疤。”
贾斯汀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部的侧面,在太阳穴附近画了一个圈,“他回来之后开了个玩具店。上帝保佑,他的妻子没有像很多他的同伴的妻子们一样给他带绿帽子,然后把儿女也一起带走。现在他经营着一家店,徽章是他老婆时候送给他的。青梅竹马,生活贫苦但是幸福,不错吧?”
温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在那个被四叶草徽章压住的胸膛上,然后移向那个躺在毯子上的男人。
“至于那个躺在毯子上的。”
贾斯汀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将空纸杯放在草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杯沿,像是要把它捏成一个更规则的形状。
“汉克·布莱恩。四十九岁。陆军工兵。”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
“他不是坏人,子。从来都不是。他比这里所有人都更善良。善良到他的妻子在他们结婚第九年的时候给他戴了绿帽子,他不仅没有打她,还在她提出离婚的时候把房子留给了她。他——‘孩子们需要有个地方住’。然后离婚之后他做了亲子鉴定。”
贾斯汀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措辞,然后他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表达,“孩子们不是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生物学的父亲是他前妻的同事。他在婚内养了两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九年,直到离婚之后才知道真相。”
温嘉感觉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可乐罐在他手里发出了一声轻响,铝皮微微凹陷了一块。
“他离开家乡,来了洛斯苏埃诺斯。”贾斯汀继续,“靠军队的伤残补贴和打零工过日子。但你知道的——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温柔。他的伤腿复发感染,医院给他开的止痛药他吃完了就没钱续方,于是有人给了他海洛因,告诉他这东西比止痛药便宜而且更有效。后来军队医院削减了针对退伍军人的专门预算,他连正式的止痛药处方都开不到了,只能靠海洛因撑着。”
“他现在就在那条毯子上,等着自己慢慢散架。他刚才报了名字之后就不话了,因为他觉得跟我们话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他认为自己是个累赘。”
贾斯汀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见过太多类似故事的老兵,已经没有多余的愤怒可以分配给每一个悲剧了。
但温嘉注意到他捏着空纸杯的手指关节是白的。那是一种把愤怒压进骨头里,不让它从嘴里喷出来的努力。
温嘉把目光从汉克身上移开,投向草坪上其他正在聊天笑的老兵。现在他知道这些笑声背后,每一张被阳光照亮的脸上,都刻着看不见的伤疤。
“他们是这样,”
贾斯汀的声音在他旁边轻轻响起来,像是一杯凉掉但依然有些温度的咖啡,“每一个都是。你看到的每一个人,不管他们在聊什么——旧伤口、退伍军人事务部新出的文件、还是唐人街哪家中餐馆的云吞——只要你掀开衣服看一下,都是子弹眼、弹片疤、精神鉴定单、离婚判决书。这里是老兵聚会的草坪,也是这座城市退役记忆的仓库。只是从来没有人进来盘点过。”
温嘉没有回答。他把这段描述像一个坐标一样钉在心里,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向草坪上的这群人。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一群退伍老兵”,而是一个一个有着具体名字和具体伤口的个体。
而就在这个时候,草坪上有人忽然喊了一声。
“话——安格劳斯怎么还没来?”
话的是一个温嘉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人。他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圆脸,秃顶,穿着格子衬衫和棕色背带裤,看起来像是从某部农业纪录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但他胸前别着的那枚别针出卖了他——那是美国空军伞降救援队的鹰爪徽章。
“安格劳斯那家伙,不会又加班了吧?”
赫克托·拉莫斯叼着烟,半眯着眼睛朝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有一种只有老战友之间才会有的、夹杂着抱怨和关心的复杂味道。
“就算加班也该到了。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到三十分钟车程。除非他临时接了什么活儿,不然不会迟到的——安格劳斯是什么人?他连约会都提前十分钟到。”
克莱默用手杖戳了戳地面,发出一声不大不的闷响。
“他可能只是在琢磨今天要跟我们什么。”
坐在轮椅上的卡特突然开口,声音干涩而缓慢,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一桶一桶地往上提水,“我们这群人里,也就他和马库斯还算有份正经工作。有工作的人对时间的感知和我们不一样。”
温嘉侧头看向贾斯汀,用眼神无声地提了一个问题。
“安格劳斯·达尔。”
贾斯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敬意,甚至比他提起马库斯和汉克时的那种兄弟情谊更多了一层接近于仰望的东西,
“他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强的一个。而且我的‘最强’,不只是力气大或者枪法好——虽然他的力气和枪法确实也是最强的。我的是,他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制度把我们所有人碾碎之后,还能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的人。”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你看这里的每个人。汉克被毒品和家庭拖垮了。马库斯的精力快耗干了。卡特老了,身体不允许他再工作了。克莱默还行,但他的关节炎也一天比一天重。大部分人来这里都是互相舔伤口。”
“但安格劳斯不同——他有一份正经工作,一份薪水不算高但足够体面的工作。他不像我们大多数人,要么睡公园,要么在收容所混日子。他有房子,有驾照,每年来聚会的时候都是自己开车来的。他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当初在军队里那种状态的人。”
“他在哪里工作?”温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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