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拾骨（1/2）

天亮了。

阿青从枯林边缘的藏身处钻出来时，太阳已经爬过东边那道土梁。

他缩了一夜，腿麻得站不住，扶着树干狠狠跺了几下，那股针扎似的麻劲儿才慢慢退下去。

他往营地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得见——不，是听不见。那个方向太静了。

一夜之间，那片地方有人喊话，有牲口打响鼻，有柴火爆裂的噼啪，现在什么都没了。那种静，是活物走干净之后的静。

还有味道。

人身上的汗味、骚味，牲口粪的臭味，烟火燎过的焦味——那些他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的味道，也没了。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只有干土和枯草的味。

那支车队走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等。

等那静变得更静，等风把那点残留的味道彻底吹散，等太阳再升高一点，照得那片地方清清楚楚，不会藏任何危险。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他开始走。

沿着昨夜那个方向，穿过枯林，翻过那道塌崖，走过那条干沟。越走越快，快到他自己没意识到腿已经不麻了。

营地到了，空的。

十七辆车的辙印歪歪扭扭地印在干土上，像一条爬远了的蜈蚣。篝火的灰堆还冒着青烟，边缘有几块没烧透的木头，红彤彤的。

阿青站在营地边缘，没立刻进去。他先看，再听，然后才迈出第一步。他直奔灰堆，蹲下就翻。

灰是温的，烫手心。

他顾不上，手指插进去拨拉。

几块烧焦的木头，一片烤糊了的树叶子，几根细细的碎骨头——野猪的肋骨尖儿，比手指还细，上面挂着一丁点烤焦的肉丝。

他把那几根肋骨尖捡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嘎嘣脆。那点焦香和肉味在嘴里化开。

他咽下去，又翻，没了。他站起来，开始在营地里四处搜。

车辙边上有几块被人踩进土里的碎骨，他蹲下抠出来，往怀里塞。

一块石板上有些油印子，他把石板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底下压着几根更细的碎骨，他摸出来塞嘴里。

石板太重，他掀不动，就那样了。

一个破包袱皮扔在角里，他抖开看，空的。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血腥气，混着内脏的膻腥，还有一股暴晒后的臭——不是埋过的那种土腥，是扔在露天、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臭。

他顺着味道跑过去。营地东南角外，二三十步，一条干沟的边上。骨头，一堆骨头。

腿骨、脊骨、肋骨、头骨，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被砍成两截，就这么扔在沟边，散成一片。太阳晒着，苍蝇绕着飞，嗡嗡嗡的。

阿青扑过去，蹲下就捡。

骨头上的肉已经剃得差不多了，但骨节缝里、关节凹槽里，还塞着没剔干净的筋膜和碎肉。

他用指甲抠，抠出一条，塞嘴里；抠不出来的，就把骨头举到嘴边，用牙刮，刮下一点肉末，嚼了。

一根腿骨，骨节那里藏着一团筋，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出来，直接张嘴咬，牙卡在骨缝里，硬是把那团筋扯出来，嚼着，韧得像嚼树皮，但他舍不得吐，一直嚼到烂。

脊骨的骨缝更深，他手指伸不进去，就找块石头，把骨头砸开。

砸了三四下，骨头裂开，骨髓流出来——白花花的，凝成一团。

他用手指刮起来，塞嘴里，那股油香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珠子亮了一下。

还有几根肋骨，上面挂着细碎的肉丝，干了，硬了，但用手指甲一刮，还能刮下来。他把那些肉丝刮下来，攒成一撮，一口闷。

他顾不上烫，顾不上腥，只顾着抠，刮，嚼，咽。

旁边还有一堆东西——

肠子，一截一截的，甩在骨头堆旁边。还有肚子，还有几块叫不出名字的零碎，混着泥土和枯草，乱糟糟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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